她下車,過馬路,進了遊樂園。
那些孩子吵極了,時不時還尖叫,她繞過他們走了進去。
她第一個坐的是翻滾列車。整躺車就只有三個人,她和前面兩個談戀愛的大學生。火車緩緩開動,隨著一點一點地上升,身體上揚,眼睛漸漸看到上空,她的心也開始懸起來。上升到頂端的時候,火車微微地頓了一下,然後朝下--飛速地下墜。
她先是緊緊捏住扶手,眼睛一點也不敢再睜開。
但是當火車整個翻過來的時候,她放開雙臂,閉住雙眼,大聲地尖叫。
她從小腦子裡的內耳前庭器比別人敏感。別說這種遊戲,就連計程車也暈,所以很少來遊樂園。所以心裡害怕極了。
可是,此刻,她就是要那種恐懼蔓延在心中,把胸腔填的滿滿的,才能裝不下其他的qíng緒。她旋轉著,放任著自己的尖叫。
寫意下來的時候,雙腿都是軟的,整個人處在一種飄忽的游離狀態。她頭暈目眩地走到角落裡,蹲下來,有些想吐的感覺。
她去搜手袋裡的紙巾,翻了半天沒翻到。於是有些神經質地將手袋倒過來,鑰匙、簽字筆、錢包、手機掉在地上。
其中,還有那張紙也從記事本里掉出來。
疊成長方形的一張宣紙,被她夾在記事本里好幾個月了。
她怔了怔,拾起來,將那張工工整整地疊了四次的宣紙緩緩展開。宣紙其實有好幾道摺痕,新的舊的,jiāo替著。
紙上留著兩行小楷。
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絲斷愁華年。
對月行單望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那字跡俊雅凌厲,不難看出下筆人的個xing。旁邊斜斜歪歪的五個字是她留的,"阿衍啊阿衍。"
這張紙是她先寫的這些字,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找到,才添了後面的詩。那年暑假,他們一起看過這電影。當時她很喜歡,於是叫他幫她記在心上。
卻不想隔了許多年以後他仍然記得,居然還寫到了這張紙上。
她在書房裡看到,便起了心偷它。
看到此刻,寫意鼻子一皺,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眼淚滴到紙上,她急忙用手去抹。但是宣紙卻是吸水的,淚珠立刻吸附進去,一點一點地暈開,迅速地散了那些墨跡。
她轉而去抹臉上的淚痕,卻是越抹越多,越抹越多。最後,一個人蹲在那裡,抱住膝蓋,簡直泣不成聲了。
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個被她連寫了兩遍的"阿衍",也隨之緩緩暈染成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抽噎著,摸到電話,撥了詹東圳的號碼。
此刻的詹東圳正忙得焦頭爛額。他在會議室里看到寫意的來電,微微一愣,本來正要對董事們的話,說了一半也放下,退出會議室。
他走到角落,打開接聽。
"寫意?"
"冬冬--"她哭著說。
"恩,我在。"
"冬冬--"她抽泣,"冬冬,冬冬,冬冬……"地一直重複。
詹東圳心裡一顫,他知道她只是想發泄而已,所以靜靜地等著她一直那樣叫。其實,他也明白,在電話另一頭飲泣的寫意此時心底深處,最想呼喚的那兩個字,並不是"冬冬"。
許久之後,等她哭夠了,詹東圳輕輕地說:"寫意,回來吧。"
"回哪裡?"寫意吸了吸鼻子問。對於寫晴和任姨,她也只有責任沒有親qíng。
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哪裡才是她的歸處。
小時候,有媽媽的地方是家,回到媽媽的故鄉有姥姥、姥爺的地方是家;後來,到C城念大學,有阿衍的地方就是家。在德國留學,有阿衍的地方還是家。
可是,就是那一個阿衍,她追著、黏著、胡攪蠻纏地跟著的阿衍,被她放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念叨著的阿衍,就那樣滿不在乎地打碎了她的整個世界。
她曾經問他:"那要是我死了,你的心會不會痛?"
時到今日。
無論如何。
他們再不相欠。
寫意和寫意的阿衍,都已經不在了。
詹東圳一個人從B城馬不停蹄開車趕過來。他心急如焚,擔心她會一直那麼哭下去。他按照寫意留的地址,在遊樂場找到她。
沒想到,那個時候的寫意,面色恬靜地坐在公園的木椅上,和前面的幾個小朋友說話,神色已經平靜下來,全然沒有電話中的失態。
她已經和那些小孩混熟了,好像和他們一起猜什麼東西,猜來猜去的,贏的人分糖吃。
有個胖乎乎的小孩四處找了根枯樹的枝椏,問:"阿姨,你說這是什麼?""木棍。"寫意說。
"四個字的。"
寫意想了想,"一根木棍。"確實是四個字。
詹東圳在旁邊看得只搖頭想笑。
她從小就這樣,無厘頭的,捉弄人是一流。
果然,她的答案讓小胖有些措手不及,急忙擺手說:"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就是用四個字說的那種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