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虽不善水墨,却也知道山水画里的人物并不难画,便只当这又是索柳烟的诳言。文人多怪,对于索柳烟的嗜好、习性,她从不细究。两人君子之交,看似不拘小节,其实也颇有分寸。
过了几日,渝南的船回来之后,方执亲自跟着去了一趟济河,视察之余,也算能亲自教文程点东西。再后来行盐她就没跟着了,回来之后忙里有闲,有条不紊,投入梁州的事务里。
梁州盐政例会上,一如既往,大家对窝单交易的事闭口不言,还只说行盐途中的事。方执有意无意地盯了盯鲍友温,这人还是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不仅如此,发言的时候竟冲撞了郭印鼎一句。
他一顶嘴,方执又不动声色地看向郭印鼎,这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拿着烟斗咯咯地笑起来,由他去说了。方执知道鲍友温好日子不长了,却也没有胜利之感,想到商务之间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一丘之貉,反而感到些无聊。
窝单的事,方执没想到郭肖二人还真没再找她,上次下场,也真就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她这才有些摸不到头脑,也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唯恐分不到这杯羹。
除例行开会之外,酷暑刚过,人心躁动,方执也蠢蠢欲动,到处找人打探消息,顺便为以后入局疏通。
忙着调动这事,她也没忘了家务,在此之间,单单肆於前些日子叫她去卧松楼的事始终搁置。对肆於这邀约,方执心里总有些踌躇,平日里她可以视肆於于无物,但若这般到卧松楼去,倒像种探访似的。
直过了几日,肆於又暗暗请她,方执最终无法,先叫她回去,自己忙罢手边事,亦寻到卧松楼中。
在中堂离卧松楼不远,出了内宅,绕过镜湖便是。然方执走得颇慢,一面走着,一面忆起一件事来。这年春里,开江大典,一片喧嚣之中,郭印鼎讲了件奇闻。原是都州一位远近闻名的田宅商死了,怎么死的?叫兽吃了!
他说的兽并非山林野兽,而是“笼”里的“人”。在场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附和道:“那东西虽武功高强,却也太凶残些,叫‘笼’的地方,既将人养成兽,谁能说准不害人性命?”
“请个寻常武丁作侍卫便罢了,谁真去买什么兽——”
这人话没说完,便叫一旁邢江芝按住了。邢老板暗暗指了指方执,低声道:“她府上不正有一只,莫再说了。”
几人戏谈而已,赶紧住了嘴,一下又嚷到旁的话上。却看方执,始终默然望着江上飞彩,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可是话听进心里,饶是装作不在意,也骗不过自己。方执不知郭印鼎口中传闻真假,却也不知,家里这温顺的於菟是否会有一日兽性大发。想来若非那嘱托,她又何必同笼染上关系……
正想着,她已到了卧松楼院中。肆於早就在等她,方执走进院里,瞧她动作,片刻便明白过来。原来肆於的木桩坏了,折腾这一番,怕是想要新木桩却不好意思提。
方执道:“不能用了?”
肆於一听,还以为家主不信自己,她抬手叫方执往后站了站,朝那木桩稍微一打,一个木臂便掉了下来。
方执笑道:“我明白了,这种事下次早说就好,或者直接让人和陆管家说,她会置办的。”她看着眼前这呆兽,却又觉得,这人根本不会有伤害她的一天。
肆於想了想才点头,方执又问:“知道陆管家是哪个吗?”
肆於又要点头,方执打断她:“开口说话。”
“知道。不高,挂一个金丝囊,帽子上有葱色石头。”
“是了。”方执又笑,她缓步到卧松楼门口,朝里一看,武器架上放着一把长柄刀,一根棍,上面还挂着一把剑。
“还有想要的武器吗?”
肆於一听这话,没忍住直接点了头。她走到武器架旁,拿起长柄刀来:“肆於练刀时,常想一把如此长、刀换成粗尖刺的兵器,家主可知其名?”
方执想了想,脑子里冒出长枪二字,她心里有了谱,便说:“我知道了,我叫人去找找看。”
她虽然教肆於说话,却几乎从未同她交流。她二人算不得主仆,所有纽带,也不过方执腰间那块镂空虎形玉佩而已,这玉佩是谁的,她肆於就是谁的,没有感情,甚至也谈不上义务。
兴许是为了佐证甚么,没头没尾地,方执问起她在“笼”里的事。她去买下肆於的时候只稍微了解一点,“於”是“於菟”一目的意思。每一目按照实力排序,肆於在於菟一目排到第四,因此得名。
“其他知不多,外出做事可能和其他门目的一起。记得有‘豹’、‘路’、‘?’,是这样念,但不知怎样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