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完金月,她话锋一转道:“方某俗务缠身,虽一墙之隔,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红豆是某专门选的,识大体懂礼数,姑娘平日有什么事,可以安心托给她。
“园中除几处私宅,可以任意去逛。节日、请宴时家里开戏,平时若想出去逛逛,便叫上一两个家丁同行,安全些。在外面可随意交友,不必为方某谨慎,只要不违反律法,无一不可说,无一不可为。”
茶杯放在面前,素钗却不动。方执喝了一小口润润嗓子,接着说:“万池园每日来往几十人,姑娘不必在意,唯有那小花旦可能扰到你院里来,若嫌她烦,不叫她再来就好。”
素钗摇摇头,听罢这番话,竟不知怎么应好。
方执心里有愧,觉得素钗来的第一天她理应相陪,便又多坐了一会儿。她其实还要说过中秋节的事,因是能弥补了今日没有热闹,可她想了一想,又觉得现在搬出过节盛会来多有刻意,便不再说了。
再过一会儿画霓到这边来了,她并不进来,只叫红豆进去知会,阜阳山的李三保来访,已在紫云厅候着。方执便辞了素钗,径直奔紫云厅去了。
却说方执奔波一天,晚上才得以休息,到睡前竟有些头疼。画霓说她是见风着了凉,可方执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吹了风。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硬撑到画霓回走马楼了,才起身穿好衣服,独自去了那空祠堂。
树颠明月,月光亮得连地砖都能看清。她走到荒草丛生的祠堂,再一次思考那个问题——这里对母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每日来此祭拜,从未有过例外。可这祠堂从来都是空空如也,一间青砖房,冷冷清清,唯有四面墙壁。她不明白,母亲在祭拜什么?又在信仰什么呢?
如果硬要说这里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外墙那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爬山虎实在太多,将这面墙的壁画完全笼罩,方执有一天抬起来想看看壁画,却发现它已斑驳得不成样子。
这壁画是当年家里的门客丰苦山所绘,可方执找了将近六年,那人还是了无踪影,这一条线便只能搁置了。
方执的母父死得蹊跷,那年她十七岁,母父去京城参加高麟宴,双双死在回程的水路上,尸体至今没打捞起来。这么多年以来,方执一面想尽办法接近皇帝,一面暗中遣人调查,只是迷雾重重,到现在还只有蛛丝马迹,完全不成思路。
她今日见的李三保,便是她委以调查船行的人。此人是阜阳一派武行的传人,曾受恩于方书真,又和船行关系匪浅,可他奔走数年,也只得到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他今日来也只是告诉方执,之前她让找的那个船行有音信的人已悉数找过,到如今算是了结,仍没有甚么新消息。
方执其实猜到了这个结局,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到现在反而习惯了。李三保另给她带来了一个信儿,说安府百察李大人中秋后要来巡了,方执心中装下此事,又听是中秋后,便暂且不去想了。
李三保说接下来要回山里闭关一阵,方执给了他些盘缠,便将人送走了。她还有几个船行可以打听,也仍有委托的人在外面奔忙,就算这些只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但其实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有关母亲的线索就是这样琐碎而缥缈,方执曾以为母亲只是富甲一方、受人爱戴的商人,却不曾想过,家族背后有怎么也摸不到的谜团。压得她不敢只做方执白,压得她必须要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商人,不敢出一点差错。
这里太阴冷了,方执站了一会儿,不得不退了出来。漆黑的夜里唯有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又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夜是那样静,枝丫和树林漆成一片,看久了便有些发冷。
方执身在此中,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朝院门看了一眼,不曾想,夜幕里一双白眸正笔直地盯着她,叫她不寒而栗。
她被看得心颤,定了定神,才问到:“做什么?”
肆於远远地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家主半夜出来,肆於怕您遇到歹人。”
方执叹了口气,倒像是安慰了一下自己。她踱步到肆於身边,轻声道:“家里有听差巡回。”
“可去年夏天遭了贼。”
方执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的心很乱,无法再回答。两人在院门旁站了良久,方执也不知还能再想什么了,只好自顾自道:“惟其如此,送我回房吧。”
作者有话说:
《赋得北方有佳人》徐惠: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第12章第十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