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京城最大的赌场马上就要“喜店”,她历来好赌,这种事没有错过的道理。倘若运气好,谁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一枚铜子进,家财万贯出,在那里年年都有,真不是传说。
算着日子,她准备明日就走,因是打算这晚再去一次方府。她还是有些挂着那卦象,心里的疑虑,非先消除了不可。她只怕昨日方执白的淡定另有隐情,更何况那人还识破了她的潜入,亦不知有什么神力。
第二次来,她彻底轻车熟路。做这种事,她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因是规避了一切声音,连影子也都藏好。这一次来,方执白还坐在桌边,又不知在写些什么。
衡参在房梁上挪动,始终盯着这小商人。她一直挪到西尽间去,整个过程里,方执白一直专心写字,什么也没察觉似的。
衡参便接着挪了,顺利到了方执白身后的那根横梁——也是她昨日被发现的位置。她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却看见那商人顿了顿,不再写了。
下一刻,方执白转过身来,又和她这位梁上客对视了。
衡参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儿,只好自己落下来了:“斗胆请教,你到底会那门法术?”
方执白将她打量一下,用笔尾指了指面前的窗格,便低头接着写了:“姑娘没见过铜镜么?”
衡参这才恍然大悟,她看着正对面那扇一人高的“屏风”,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顿。这竟然真是铜镜,她真不懂大户人家的趣味,把铜镜画得像山水画一般,那铜镜还有什么作用?
她正想着这些,却听身后方执白又开口了:“今日码头听戏,有听差来报,说见到一位身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到处打听方家家事。姑娘可见过此人?”
衡参干笑了两声,她正站在这面铜镜前,眼前赫然是这位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
“我自知奈何不了你,你若要取我性命,我亦无心自保。只是你究竟为何而来,可否给我个答案?”
衡参转过头去,那少家主正拈着笔,笔直地盯着她。这种目光里充满决心,可方执白的决心并非偷生,这一点,衡参已见识过了。
看着这双眼,衡参敛了脸上的笑,却问了一个和此行无关的问题:“昨日我若没来得及收刀,你就这样死了,如此,甘心吗?”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二人各守一个桌边,方执白并不躲,手上的毛笔也拿得稳稳当当。
她沉默片刻,也不知想了什么,只道:“无非是了结一段,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衡参却笑道:“了结一段?说得轻巧,你当还有来生么?”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倘若能好好站着活下去,谁又想枉死刀下?”方执白抬眼看她,双眉微蹙,似有些发恼了。
衡参一怔,接着的问题,却不知该不该问了。方执白放下笔,叹气道:“我不懂你想问什么,不妨先将我的话答了吧。”
衡参想了想,却仍然没将那卦说出来,唯是道:“未尝见有寻死之人操劳如你,依我所见,贵为总商之一,就算坐享清福,也能百岁无忧了。”
“那又为何?”方执白抢她一句,又沉静下来,“明日死,亦要了却今日之事。我有旧事要问,有家业要担,只要还活着一刻,就要将这一刻的事做尽——”
她似乎有话没说完,却哽咽在这里了。
衡参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初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确信了,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任何武功或是奇门傍身,却那样坚不可摧。
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里升起,须臾却又烟消云散。她看着眼前的人,此时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大概是时候道别了吧。
可是方执白一低头,几滴清泪直砸到地上去。
赖以敏锐的直觉,衡参时常会有感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或许是察觉到埋伏,或许是对方的功夫摸不到底……总之不该是此时此刻,可偏偏就是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至少在方执白说出某一句话、露出某一个目光之前就应该离开。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怪只怪太说不清了。
她蹲下身去,淡淡道:“夜夜如此,身体也该消受不了。”
方执白自不看她,声音里却有些责怪似的:“从未如此,你来得这样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