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坐在一处,还聊从前那些话,然而戏里戏外,方执白都不大经心了。她亦曾为那杜柳深情动容,也曾为梁祝化蝶之悲含泪,可是时过境迁,短短几年变得太多,究竟为何漠不关心起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又慢慢合上眼,戏箱里蹦跶出两渝的朱单盐引来。她自昏昏,又出神叫困意席卷了去。这一憩便有一炷香的功夫,白末兰一行本就是为她而来,看她意兴阑珊,便很知趣地走了。
鼓点和弦乐都软绵绵的,酒暖帐柔,方执白竟险些深寐。正是华胥梦来,却有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心里一颤,睁眼看了看,原是她的小丫鬟。
“怎么?”她快眨了眨眼,却还有些睡眼朦胧。
“家主,有老板来找。”说完,金月侧过身去,将身后那位红衣女子让了出来。
对望一眼,衡参便背着手折下身子,冲她笑了笑:“方老板,这么享受的地方,您也能睡着么?”
看见她那种混笑,方执白一时没能分清是不是幻觉。她滞了一瞬,却转而笑了,只道:“衡姑娘,我将你好等。”
她还未全醒,混混沌沌地,将这话乱说一气。衡参睡醒了闲来无事逛到这边,只当打发时间。她坐在矮桌另一边,笑道:“方总商有耳报神么,怎知衡某会来?”
她拎着小酒壶倒酒,金月赶忙过去,叫她抬手拦住了。方执白这才如梦初醒,便赧然笑道:“是困得厉害,盼你来陪我说说笑话。”
衡参呷了呷酒,倒真信了这话。方执白若要听笑话,她也该展现展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积累。她想都没想,张口便来:“诶!我真想起来一件,也还是商人的事。京城有个煤商姓陈……”
方执白那话是为自己圆场,并非本意,然而衡参三言两语,竟真将她吸引住了。听着听着,她便倚着矮桌只向着衡参,衡参亦越讲越凑了上来。前面舞伶还跳着,后面商人零零散散,笙箫里烟涩帐暖,她二人却视如无物,就这么畅聊开了。
衡参心里颇多见识,最多能同李义讲讲,可那书呆子其实并不关心,最后都只剩应付。方执白却不一样,她抬着那双时而含笑、时而琢磨着什么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只望着她,只听她讲。
她的眸子分明也像陷阱,一时之间,衡参却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同,只当是自己高兴,聊昏了头。
她们喝了点酒,兴致越来越高,其实不只说笑谈了。方执白是圈在梁州的金丝雀,衡参却是无根的候鸟,早已将这片土地踏过无数次。她从北国漫天的雪说到南夷层层叠叠的山,从玉门关外的大漠孤月说到入海口上的沙鸥翔集。她扬一扬手臂,说跑马应当在草原上,那地方天高路远,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望着她,方执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好像早已不在听了,她的心停在某一片山林里,树木疯长,鸟虫幽絮,衡参孤身打马其间,只一个背影,既像悠哉又像怅然,就这么一直往前走去。
而她方执白,也不知站在哪里,只知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她垂了垂眸,乐声和喧闹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醉了。
“你也应当去看。”衡参说。
方执白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却已经笑着点了头,不管是什么她都想去看看,不过要等她再好一些。
舞官将丝绸扇面弄得好几道波浪,带出隐约的风。方执白转回头去,这时候弦乐骤停,再一舒展,两排舞官齐齐扭身下去,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地笑了:“它乡亦有浮华似梁州者吗?”
衡参也朝前看去,雕梁似锦,美人如簇,一齐占满了她的眼睛。梁州这一点,大概任谁来了都要自愧不如。她便摇摇头,笑叹道:“大概衡某也还见识短浅,梁州此城,天下未有其二。”
方执白的浅笑未褪,只点了点头。她不能说不喜欢梁州的繁华,但若叫她再选一次,她也想试试衡参的一生,也想稍借她的眼、她的心,往那山高水远的地方飞一飞。
她的骄傲让她不肯再说下去,衡参亦不知陷入了哪一处山水,她二人话到这里,只无声坐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