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真的能有结果吗?她的这些说到底也只是猜测,没人能承诺一个结果。这三天弹指过去却一无所获,她面上不显,其实已忧心忡忡。
这一日夜里下霜,早上起来,院里枯草上飘着一层白霜,远看像雪似的。方执白早早便到了门口,骑着一匹红马,独自在门口等着。
霜天路滑,本应早些出发才好。然而那两个小厮又偏偏掉了链子,迟迟拾掇不好,叫她等得心焦。
太阳溜到门口石屏顶上,方执白扯着马绳一直往里瞧。其实也就一会儿功夫,她却觉得半晌都要耽搁了。她兀自思量片刻,心一横,便不做声地夹了夹马肚,这便上路了。
她从来知道自己调养身子,就算昼夜不节,饮食不调,也都心里有数。然而两渝半月,她却全将这些抛之脑后,如今更是,只恨穷阴杀节,急景凋年,白天不够,还叫她身上受冷,做不成事。
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大都还是赶早给各个府上送例份的。车马踏得多了,道路还不算太滑,倒叫方执白宽了宽心。她自己上路不仅不怕,甚至还颇为轻松,此行她抱着最大的决心,若是如愿,今晚就将檄文写了,叫人快马送去,剩下便只是等着了。
想到这,冷不丁地,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心里一沉,勒马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两个小厮。
“家主……小人早上拉肚子耽搁了,实在是小人的不对……”
那两人下马就跪,方执白刚得了清静便又被打破,颇有些心烦。她刚要将这两人打发回去,还未开口,却叫余光里一道身影打断了。
她顿在这瞬,她的红马不知其事地挪着步子,她只默然望着那人,此时此刻,竟无暇分辨自己的心情。
“起来……”后知后觉地,她淡淡道。
“你二人放心回罢,”她虽向地上人说话,却只平视前方,“这位是我在京城的友人,乃是专门护送要员的,她一人陪我,足矣。”
衡参没大听懂她说的什么,不过笼罩在她的目光里,好像在屋顶上晒太阳那么舒坦。她歪了歪脑袋笑了,方执白便如梦初醒,扯着马绕了半圈,不再看她。
算来其实也没有太久,却有种久违的感觉。那两人走了,剩下她二人在这路边。衡参先走了两步跟上去,她故意往方执白面前走,叫她躲也躲不开。
她一笑,雾气在嘴边凝了一团:“怎么不愿见我?”
方执白不躲了,只瞧着她看,衡参的出现叫她脑海中闪过一瞬梁州,却又立刻被汹涌的浪涛声填上了。她大概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她问不出口,她心里有更沉重、更繁杂的事,将她的口也缄默了。
她摇摇头,好像梦醒一样:“方某今日要往高甲堰去,马滑霜浓,不能不快些走。”
她看着衡参,大概有恳求之意。她是要恳求衡参的原谅,衡参却看不出这层意思,只笑道:“衡某是为方总商才来两渝,自会作陪。不过方总商怎不称衡某为侍卫、随从,改叫友人了?”
她二人已并肩上路了,听了这话,方执白却无可回答。她只道:“衡姑娘懂水利么?”
顺着这话,她便将这次洪涝的事细细道来了,因为太过了解,她讲着滔滔不绝,一点儿没耽搁跑马。只是这太突然了,没有胡乱说的几句笑谈,没有共调侃的月光或寒夜,这样的开门见山,叫衡参心里有些空落似的。
衡参听了很久,一直到出了两渝,一直到山林里去。她渐渐不再胡思乱想,开始经心方执白的话。可她接着发觉了另一件事,这一回方执白口中的事,她已只能听懂两三分了。
两渝此次水灾,涉及的东西实在具体,莫说衡参这个门外妇,就是水运司衙门的那些官员,大概也要研究一番才能明白。而方执白的话既专业又严密,其中水利工程的年份、方位,河道水位、通船状况,甚至沿途村庄和府镇都是信手拈来,不肖任何停顿。
衡参无甚可说,只能应着她。身侧的人和她并肩跑马,侃侃而谈,那样昂扬,那样澎湃,像一条无休无止的河流。
只是,衡参短暂地想到,她有点儿不像她了。
“高甲堰如此枢纽,若有十成把握,今日应占八成。”说到这里,方执白停了下来,就好像那条河突然静了静。她说着表明决心的话,说完却默然了片刻,她耗尽心力,已推演得严丝合缝,却永远有半分怀疑。
她的“正确”和“应该”都太易扰,她有时都不敢停下来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究竟什么是她想要的?
但她来不及想,唯有一直做。“西边。”正到岔路口,她转了转方向,抛却那些想法,唯接着走下去了。
高甲堰,青山绿水,气蒸洪泽。方执白并不报身份,那地方的人却十分爽快,叫她们随意逛去。从这时她便料到此行无果,可她什么也没说,逛了半天,连犄角旮旯都一一看过,果然,这地方一切正好,看不出半点儿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