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衡参旅居梁州,要借住几日。如此一来,衡参便可光明正大地同她一处吃喝。她二人用过早食,方执白看着桌上的饭菜,才猛然间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
她暗叫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向衡参低了头,请她再饶一次失约。
衡参却不乐意了,方执白嘴里没个准话,今日这事“重中之重”,明日那事又“不可推脱”,总叫她像个陀螺似的自己干转,这可怎行呢?
更何况,她也是真想到那地方静一静心。若方执白不肯,大概她便自己去了。
方执白抬着一双眼耍赖,又冲她使小孩子把戏,衡参只将眼一闭,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看。方执白没办法,只好服软道:“过午再去如何呢?叫我将中午这顿吃完吧。”
她好声好气地讲起道理来,统说赵孟之贵、万贯之家,虽不似治国那样庞杂,却也诸多门道,很需要主仆上下一心。洗冬节正是主仆之间的事,如今她初做家主,不能不重视起来。
衡参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我行我素,唯在方执白这很是讲理。她听了一通觉得的确有理,便只好点了头。方执白笑着又将她哄了哄,衡参叫她哄高兴了,便心软道:“既真是重中之重,不若明日再说吧。”
方执白真仔细想了起来,却摇头道:“不行,明日更有要事要办。”
衡参满脸苦笑,怕她再多想一点又作罢了,便只好快快将话头引到别处去。
方执白是很大方的主子,这天人们撒开了吃喝撒开了玩,时不时便上来敬酒。然衡参在这少家主旁边坐着,每次都偷偷将她的酒杯换了,谁都没有发觉。方执白这日狂喝不醉,倒叫画霓看得摸不着头脑。
这顿饭这样酣畅,吃了快两个时辰。及至方执白终于脱身启程时,衡参已颇显倦怠,不怎说话了。方执白以为她心里有气,一路上很主动地挑起话头来,衡参却每次都应得很懒,叫她心里愈发愧疚。
莫约半个时辰,她们停到一条小溪旁饮马。二人并肩站在水边,还是无言。半晌,方执白心下一横,跨了一步,站到衡参面前去,直截道:“对不住——”
她却没想到,自己后腰猛地传来一道力量,她一下被衡参按到怀里,和她紧紧贴在了一起。
“衡……”她心跳如雷,两只手在空中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衡参将她放到身后才松开手,她后退一步,眼里也颇为惊恐,只问:“你又要作甚?不怕掉下去吗?”
方执白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衡参是怕她像两渝那次一样,一失手便掉进水里。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凝噎。她稍定了定心,绕过衡参看了一眼,笑道:“这小溪这样浅。”
衡参不答话了,唯向水边望着。衡湘江那次,那种滋味,她真的不愿再来一次。
方执白瞧着她,问:“你生气了,是吗?”
衡参摇头道:“你不要命,我又为何生气?”
方执白亦摇了摇头:“不是这事。今日我许你午后便来,却闹到这个时候,你等得心烦,是不是?”
衡参愣了愣,她完全没想过这事,宴席上氛围很好,她很高兴。还有,方执白在下人面前颇有种微妙的威严,和在她怀里很不一样,她也很愿意看。
方执白看她这模样,却笑道:“方某猜错了么?那你又为何这样怠惰?”
衡参恍然大悟,笑道:“唯你吃的都是假酒,我却着实喝了几两,酒酣饭饱,不许人困么?”
这倒是出乎意料,方执白忍俊不禁,兀自笑个不停。衡参是木头没错,但有时候也颇有些木头的可爱。
既如此,她便说找个邸店歇息片刻。衡参却往西边天上一望,只道:“没多少路了,先走走看罢。”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她二人出了西城门,还再往西,又走十几里。走到方执白都有些起疑了,忽有一片草甸豁然开朗,往外看去,夕阳垂垂,红光动摇。
崖顶的开阔颇有些壮观,有鸟儿飞于渊中,其唳清响,回声悠然,更叫这里多了一番味道。
衡参深吸了一口气,清透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身体。她很满意这里,每次来都很满意。她勒住马,回头朝方执白看,融融的光也映在这位少家主脸上,衡参瞧她一眼,竟有些语塞了。
方执白在她斜后面停下来,问她:“就是这儿么?”
衡参点了点头,她转回去,红光亦将她笼罩了。
“坐一会儿吧。”方执白先一步下马,将马儿拴到后面的树上。她二人坐在草甸上,又像并肩,又像对坐,其实还颇有些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