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门了么?”
衡参愈来愈迷,却也只好诚实到底:“出了。”
“旁边有——”
“旁边是个叫起水岩的村子,乱积颇为好吃,”衡参上前一步,撑着桌子,直将方执白困住了,“方家主,你究竟要问甚么?”
她这一凑近,身上竟真冒出些脂粉味来。方执白由此想到她在外头和旁人凑这样近,又气又羞,将脸面别过去,只道:“你编得倒全。”
衡参百口莫辩,她硬要抓过方执白的手,给她摸自己手上还有些发热的茧:“这有何不信?不若你明日跟我去罢!”
方执白脸上一红,匆忙收回手来。她兀自默然片刻,想了一想,便将心中所疑说出来了。
衡参一听,简直是大叫冤枉。也是怪事,听见有这样好的地方开张,她竟也没怎么留心,只顾着满嘴喊冤。
方执白有些动摇了,又问:“那你身上哪来的脂粉气?”
衡参本来哭天喊地地自证清白,听见这句,却如木偶戏般停住了。她干笑两声,看着方执白这随时都会起疑的样子,只好将那盒胭脂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日城南有集,因城南多有胭脂铺,集上也有好多卖黛眉脂粉的。她随便逛了逛,觉得这颜色同那少家主十分合适,盒子也颇为好看,便也不顾什么身份关系,先买了下来。
可是,胭脂黛眉这种极私密的东西,若非那种关系,又岂可送得?饶是衡参不通情爱,却也明白这种道理,因是买回来才觉不合礼数,本都打算丢了,却遇上这么一出。
她少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将这盒子放到桌上,竟颇有些别扭:“城南集上有贼,我帮那老板抓贼,人家便将这东西送我了。我也不用这些,你若不嫌弃……”
她说不下去了,嘿嘿一笑,就这样混了过去。方执白全没料到是这样,余光里那盒胭脂却有些扎眼似的,叫她颇怪地别过头去。
这算是送她胭脂吗?这木疙瘩,懂得背后有甚含义么?方执白暗里那只手将扶手攥得很紧,却只淡淡道:“先放这罢,画霓自会来收。”
衡参心下一喜,她以为方执白瞧不上这种小家小户的东西,还颇有些忐忑呢。
方执白实在无法和她对峙了,便突兀起身离开,没几步却又停下来,解释道:“方某实在厌恶那种七荤八素地方,也不肯叫舍下门客有如此陋习。你爱赌倒无甚所谓,只是梁州有些赌场颇不干净,还请你分辨一二。”
衡参深深点了点头,但其实没怎听进心里。她余光里那胭脂还在桌上放着,她心里想,真不拿上么?画霓姑娘看见这小东西,若直接扔了该怎么办?
然方执白已到次间去了,衡参又盯了那小盒子一会儿,也只好随了过去。
到京城去,方执白只随身带了一个金月,至于衡参,她原以为这人自会同行。算来衡参在梁州已待了不少时日,怕是也该腻了,正好顺道回乡去。
可她提起这事,衡参却说不回。方执白摸不清头脑,好笑道:“我进京,你倒待在梁州?”
衡参却道:“我还到北方去,自有事做。你京城事重,安心去罢。”
她其实无事,但她有别的考量。京城那地方有太多看不见的眼睛,这小商人,最好不要和她有什么瓜葛。
她既说忙,方执白便也不再问了。出发在即,她心里又紧张又盼望,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过了三天。
念四日,梁州的大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这些商人平时锦衣玉食,到了这日,却都穿得颇为朴素,马车也都是最简单的轺车,全无奢靡之感。
衡参将方执白送得颇远,看这些商人穿得一个比一个素,一路上笑个不停。方执白亦乔装了一番,总以为自己也叫她讽了进去,却也无甚可说。
衡参知她心里恼,却还是不收敛。这商人无论再怎么挣扎,早已和这片世道连在一起了,她究竟真不懂得,还是将自己瞒过?
生在梁州,对那片虚假的天执迷不悟,非要跳出去,这本是无稽之谈。衡参虽没开口,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商人此次京城,可千万别捅出什么大乱子来。
到东城门,衡参便再无可送了。为防止这些商人遭到劫掠,京城专门派了官兵到几个府镇的城门接应,来的乃是隶属于右卫亲军都尉府的一□□种威严,叫百姓自发地不敢上前。
从这里开始,车夫都换成皇城来的,车上的人尽数下来,另有官员将这些商人、随行人士、行李以及马车通通检查一番,一直到了晌午,才终于又启程了。
将方执白送到车上,衡参眼里却有种少见的沉重。她犹豫颇久,还是将方执白拉了回来,低声道:“天子脚下非同等闲,你行事千万谨慎,千万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