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變得更寬容了。至少比以前的我寬容。我似乎明白了父母與子女之間那種無論如何也切不斷的聯繫,我似乎明白,怨恨是多麼愚蠢。
「我想,請你原諒我。」他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神慈祥。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旁,看著他放在雪白色的床單上的那隻手。他的手蒼白且滿是皺紋,還布滿了因為輸液而形成的淤青。
「你不需要說這些。我們之間,沒有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輕聲說。
「不,」他的脾氣簡直跟我一樣倔,「你先告訴我,你會原諒我……」
我看著他,有點無可奈何,最後不得不扯出一個微笑,保證道:「我原諒你了。」
他聽到我這樣說,竟面帶苦笑,然後緩緩開口:
「西永啊,真的請你原諒我。我對你撒了個謊……」
「?」
「我其實,」他那張即使已經蒼老卻仍然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根本不認識你母親。」
「……」我皺了皺眉頭,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那天……在家門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來找爸爸的。你看我的眼神……」他頓了頓,「就像是女兒看著父親。」
「……」
「當你問我,我是不是認識你母親的時候……」他伸出那隻蒼白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對你撒了謊。」
「……」
「對不起,」他鄭重地說,「其實我並不是你的父親。」
我垂下眼睛,平靜地說:「你為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他只是反覆地跟我道歉,聲音虛弱。
起初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漸漸地,我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我看著握著我的那隻蒼白無力的手,只覺得心中一片悲涼。我不忍苛責這個病重的人,我想,他選擇在最後的時刻告訴我,應該是真心希望得到我的原諒。
於是我低聲說:「我原諒你了。」
一瞬間,我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因為得到了釋放與而產生的快樂。這種快樂非常單純,就好像是初生的嬰兒因為來到這個陌生神奇的世界而被賦予的快樂,就好像,我救了他的命似的。
爸爸……哦不,路天光,也許就是這樣一種人,無論他做了什麼,最後終會獲得原諒。你很難解釋其中的原由,但他就是這樣的。
他依舊握著我的手,說了一些抱歉的話,最後,他終於沉沉睡去。
我看著他的病容,悄悄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我走下樓,二哥、子安、魏夢、Emilio,當然還有賀央,所有人圍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聊天。我走過去,面無表情地說:
「路魏明,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二哥錯愕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