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結束。
我蜷著腿,縮在被窩裡,聽完這段冗長的錄音,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
此時此刻,我很難說清楚我對路天光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我的確恨他騙我,可是,就像他說的,在我以為自己是他女兒的那段短暫的時光里,我也從他身上,體會到了一種快樂——血濃於水的快樂。就像是,生命終於完整了。
如今他已經往生,我血液中最後的那點恨,似乎也隨之而去。儘管每每想起他告訴我真像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抽痛,但這種痛,跟他的逝去相比,似乎又已經不算什麼了。
我關上燈,躺下,在一片黑暗中,我發現自己竟又開始想念那段「瘋狂」的日子。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一閉上眼睛,盤旋在我腦海揮之不去的卻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年三十的那天上午,我終於收到了梁見飛承諾過的兩筆稿費,這對於心情一直不太好的我來說,或許也能算是一種安慰。
答應了賀央晚上一起吃飯,於是中午我早早就起床,洗了澡,又去理髮店剪了頭髮,穿上新買的衣服,去超市買了一大堆禮物,就直奔他家。
應門的是賀叔叔,他看到我,稍稍地愣了愣神,然後立刻把我迎了進去。
賀央似乎是剛起床,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打著哈欠從臥室出來,又鑽進浴室。等他洗完澡出來,賀叔說可以開始擺桌子吃飯了。
賀央一邊放筷子一邊瞪我,大概意思是叫我去幫忙,我裝作沒看見,繼續賴在沙發上看電視。爆竹聲響起的時候,賀叔終於宣布開吃。
我不得不說,這頓飯實在吃得……有點悶。賀叔本來就是那種不苟言笑的人,賀央別看他在我面前總是嘻嘻哈哈的,在家裡,在他老爸面前,他卻老實得像一隻小白兔,再加上不太懂得活躍氣氛的我,這樣的三人組合——實在很悶!
可是,我又吃得好安心。不知道為什麼,外面的爆竹那樣噼里啪啦地響著,我的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吃著吃著,我忽然笑起來。
也許我笑得實在不合時宜,連賀叔都一臉莫名地看著我,就更別說賀央了。
「沒什麼,」我笑著擺擺手,「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一年過年,我來你家拜年,你爸媽給了我一個紅包,那時候我還小,根本不知道紅包有什麼用,結果被你這機靈鬼用一根棒棒糖騙走了。其實那紅包里的錢,夠買幾百根棒棒糖呢!」
「有嗎……」賀央皺起眉,一副打死也不願意承認的樣子。
「當然有,」我瞪他,「後來沒多久就被你爸媽發現了,結果你被狠狠揍了一頓,還被你媽領著上門來跟我賠禮道歉。當時你哭得眼淚鼻涕滿臉都是……我現在想想都覺得很噁心。」
「去你的,才沒這回事!」他瞪我。
「不信你問你爸。」
賀叔夾起一片熏魚,塞進嘴裡,然後淡定地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怎麼可能!」賀央簡直要拍案而起。
「你忘了嗎,」賀叔繼續淡定地說,「還罰你一個月不許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