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兩人摔成一團,掙扎了好久才從深埋半身的沙土中翻騰出來,邊笑邊罵,呸呸吐著沙塵。
李重耳一身黃金冠帶、錦繡袍衫,全部被黃沙席捲,連靴筒中都灌滿了沙粒,兀自仰頭大笑:“好玩,好玩,若不是出征在即,定要痛痛快快滑上一天!”
蓮生止了笑聲,眨眨眼睛,沙粒撲簌簌地自她皺起的眉間落下:“怎麼又要出征啦?不是剛回來嗎?”
“戰事哪由得人?”李重耳伸手在她頭頂胡亂撫弄一把,灑下更多濃密沙粒:“夏國捲土重來,圍困隴安,大軍緊急馳援,五日後便要啟程!”
“怎麼總是你啊?朝中無人了麼,又派你去打仗。”
“這是什麼話。”李重耳揚起一條眉:“本王英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當然是沙場克敵的上上之選。告訴你,上次只是一員小小牙門將,這次本王掛帥了,掛帥你懂嗎,元帥,親自坐鎮指揮三軍,定能把夏軍打得落花流水!”
蓮生斜睨著他,慧黠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吹你的大牛皮吧。瞧你這一臉黑氣,不知幾夜沒睡好了,與你上次出征前那個信心滿懷的勁頭可大不相同,這一仗,只怕兇險得很吧?”
一句話說得李重耳頓時灰了臉,坐倒在沙丘上,仰望頭頂漫漫蒼穹。
兇險不兇險,他比七寶明白。
平生第一次統兵,多少困境是李重耳以前難以想像。兵馬糧草捉襟見肘,三公九卿各有各的算盤。少年人的心中,一直以為大涼是天下第一強國,萬眾歸心,四海賓服,哪想到國家軍備衰馳到如此地步?作為三軍統帥,肩頭重任壓得他數日未曾入眠,只靠著一腔激奮心情硬撐下來。
“……算你聰明,這一戰確實與年初那一戰大不相同,夏國名將赫連阿利掛帥,十萬兵馬傾巢而出,一場硬仗,難打得很。”李重耳長吸一口氣,拂去肩頭黃沙,轉頭望著蓮生,唇角重又露出一絲桀驁的笑容:
“兇險自然兇險,然而大丈夫處世,有些事沒得選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上次一走便是半年,這次更不知是多久了,你前幾日的胡鬧,等我回來再跟你算帳!”
朝陽當空,山間勁風颯颯,無窮無盡的沙塵落在兩人身上,吹也吹不走,拂也拂不盡。
蓮生的心中,忽然也如這漫天沙塵一般,生出無盡不舍之意,茫茫難捺的掛牽。
如此艱辛的一仗,這小子,真的能贏嗎?敵國名將掛帥,十萬兵馬壓境。而眼前這個傻耳朵,和蓮生比武從未贏過,一次次被她騎在身下逼著叫阿爺。
“……你們會單打獨鬥嗎?那個赫連什麼的,使刀還是使槍,拳腳怎麼樣?”
“仗不是那麼打的,要看武力,更要看兵法謀略。我也已經讀過很多兵書了,何況還有大將軍賀老先生親自監軍,還有其他將官輔佐我。”李重耳傲然昂首,雙眸中又恢復了爍爍神采,湛湛清氣,迎風飛揚:
“此一戰關係我大涼國運,關係萬千百姓生死,只可勝,不可敗,那隴安亦是我灑過熱血之地,決不能讓夏狗奪去,滄海橫流,唯搏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