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螢火蟲!”蓮生揮起輕羅小扇,驚喜地撲向空中:“只在詩里見過呢,果真美得像夢!”
他也沒見過螢火蟲,這東西只有南方才有,眼前只見螢光點點,四下里散彩飄花,比燈光更溫柔,比星光更靈動,夜空中盤旋飛舞,映得天地萬物都籠罩著柔軟的光暈……蓮生熄了竹蓆四角的風燈,茫茫漆黑中只剩那些蟲兒飛旋,劃出一道道曼妙曲線。
果真美得像夢。螢光勾勒下清晰現出那張溫柔的臉,光潔的額頭,黑亮的眼眸,宛轉起伏的唇朵和精緻的小下巴。
這雙櫻唇,他吻過。然而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當時情勢如火,哪顧得上想其它,如今多少次地拼命回憶,一點細節都想不起來,他沒機會再知道了……
夜色迷茫,如夢如幻。言語早已止歇,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一直靜靜對坐,互相微笑著對視。頭頂星光爛漫,四下螢光縈繞,光影與心緒一起飄搖。夜深了,不想睡,想這樣一直坐下去,笑下去……
牆外梆子聲,已經打過三更。
“睡吧。”蓮生展顏一笑:“明天還要趕路。”
“好。”李重耳口中答應著,卻依然坐著沒有起身:“我幫你捉些蟲兒放在床帳里,可以伴著螢光一起睡,好不好?”他揚手向天,一把便捉了好幾隻,遞給蓮生:
“這麼美麗的蟲兒,為什麼北方沒有,是因為冷麼?我盛到紗囊里,揣在心口暖著,帶回敦煌給你養起來。”
“別捉了。”蓮生輕輕搖了搖頭:“都說流螢易逝,只怕一捉起來便死了。就讓它自在地飛著吧,比籠在床帳里更好看。要遷到敦煌,更加做不到了,萬物生長都是註定的事,人力不能勉強,你縱然揣在心口……也沒有用。”
她小心掰開李重耳的手指,凝望著那一把螢火如煙花般飛散空中,喃喃道:
“蟲兒,蟲兒,蟲兒……安心飛去吧,我只要看著你好好地。”
李重耳腦海中嗡地一聲響,胸膛都要炸裂開來。
這句話全然便似對他說的,一聲聲的“重耳”“重耳”撲面而來,帶著濃重的惆悵,聽在耳里,椎骨扎心。眼前的蓮生並沒有留意他,只專心凝視著漫天飛舞的螢火,然而那雙眼眸中也泛著從未見過的悽愴之意,讓他疼痛鑽心。
蓮生一向以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
人生十七年,從沒有什麼事能擊倒她,能改變的改變,不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接受的遠離……黑白分明,愛憎決然,一切處置得坦坦蕩蕩。日前明了了自己對李重耳的情意,惆悵之餘,也很快下了決心:既然不能結緣,便化為男身陪著他好了,反正能在一起,男身女身又有什麼區別?
這一路行來,漸漸知道:不同的,男身相伴還是女身相伴,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