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開腰間佩囊,摸出一把剛做的香丸。蠟皮捏開,手指飛揚,幾縷香霧頓時裊裊升騰空中。閉目深吸一口,濃烈的雄黃香,清新的艾草香,菖蒲香,箬葉香,剛剝開的角黍的甜香,岸邊水草蘆葦的芳香……眼前霎時重現千百個畫面,千里同行的每一步,每一天……
若是世間一切都可以如此重現,如此珍藏,該有多好?
伸指在空中虛點,將那縷縷香霧凌空揮舞,一筆筆繪出字形:李重耳,李重耳,李重耳。
仍然日日相見,日日在他身邊隨侍,只是他不知道。他再也沒向她提起過蓮生,仿佛真的徹底將這個人從生命中挖走,一刀兩斷,永不回頭。然而蓮生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長命縷一直戴在腕上,至今都沒有解下來,眼睜睜地看著他仍然將那隻瓷瓶仔細收在佩囊里,時時都在手中摩挲。
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柘枝園參加家筵,結果負傷而回,同行的霍子衿氣急敗壞地說是因為向聖上請求退婚。眼睜睜地看著他去太廟前庭院中跪了三天,酷暑烈日下,曬到肌膚焦裂,每晚回府時候額頭布帶上都滲滿鮮血。
或許,是蓮生離開的時候了。
不能如原先單純的想像,同在敦煌,各自為安。
應當乾淨利落地從他面前徹底消失,不讓他有絲毫的牽絆。
她該去找花了,或許就這樣走遍天涯,不要再回來,將漫漫時光耗費在旅途上,將茫茫的心痛,在一步步前行中消磨殆盡。
義父義母已經幫她查勘了輿圖,北方的青色摩訶栴那花在梁國境內,東方的碧色摩訶盧遮那花在夏國境內,當前戰事紛擾,都不安定;唯有西方的金色摩訶遮迦花在荒涼沙漠,方便取得,待到仲秋一過,天氣清涼了便可啟程。
一個月時間。她要好好看夠他,就像一路同行回敦煌時那樣,明知去日無多,每一步都細細珍存,每一刻都深銘心底。只要存在心裡,就永遠不會失去,對不對?就像這香氣……
啪的一聲輕響,摩訶波樓沙花開了。
層層疊疊的花瓣盛放,花蕊輕搖,漫天花香錐心刺骨。熟悉的香氣帶來無盡熟悉的回憶,眼前綻放的全是那高大雄健的身影,明朗無心機的笑容,深情的凝視,緊緊的擁抱……蓮生雙手飛揚,將所有的花香都撩為濃霧,在空中凝成一個個字形:
李重耳。李重耳。李重耳。李重耳……
漫天都是“李重耳”三個大字,四下里將她密密圍裹,恍若那心愛的人就在身邊。蓮生唇角綻開一個微笑,用力昂起頭,將淚花咽回眼眶,縱然此刻密林幽深萬籟俱寂,她也絕不哭泣,只要存在心裡,就永遠不會失去,永遠……
黑暗叢林中,忽然傳來窸窣一聲微響。
蓮生歷經摩訶曼陀羅花香療治,耳識已經過人,頓時驚覺,睜大眼睛望去,不自禁地輕喚一聲:
“……是你嗎?”
一個黑影,長身而起,慢慢向她逼近,身後一層層的暗影,悄無聲息地跟著涌動。
“站住,別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