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瞬間大亂。坐在李信另一側的二子李重盛以從未有過的敏捷跳起身來,抱頭向後排衝去,後排全是女眷,早已嚇得呆怔,只尖叫哭喊,反倒沒有人奔逃。樓下禁軍衛士轟然呼喝,飛快地舉劍衝上,封住走道,拱衛天子,只不知刺客來自何處,茫然仗劍面對四面八方。
坐在側面的李重耳早已縱身躍起,一雙銳利雙眸,掃視周圍動靜。
他統率雄兵,自有應變之能,瞬間判斷聖上仰天翻倒,那刺客分明不在周邊,而是自身前襲來。那身前是一排玉石欄杆,欄杆外萬丈虛空,是含元樓前的廣闊場坪,正在熱熱鬧鬧地上演百戲。
數丈外的高空,正是那座高聳竿頂的廣寒宮。
雪白紗衣的纖秀女子猶在舞蹈,一張森白小臉面向含元樓,玉臂高舉,右手處長袖已破,依稀現出一枚黑色物件,似是一隻小小的弩機。
一切反擊、防衛都已經來不及。李重耳一步跳上身前食案,凌空縱躍如飛,撲向坐在正中的父親李信。李信剛在宦官攙扶下坐起身來,被李重耳迎面一把抱住。此時和身翻下座階便可避開暗箭,然而李重耳身形縱躍之際,視線不自禁地向後一掃,正與母親陰鳳儀對視。
陰鳳儀的位置就在李信背後,全然還沒來得及反應,呆呆瞪視著撲在面前的兒子。
人生多少生死攸關的決斷,都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一瞬間。
不能躲開,不能閃避。他抱著父親躲開,中箭的就必然是母親。當此危急關頭,縱然身後天地崩摧,洪水巨石一齊襲來,他也不能再動,必要以自己的身體為母親擋住,根本沒第二個選擇!
撲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記錐心鑽骨的劇痛。
周圍巨浪般的喧譁中,唯有他自己聽得見。
“拿住刺客,拿住刺客!”
震耳欲聾的呼喝聲,馬蹄聲,驚呼慘叫聲,響徹樓前廣場。全副武裝的天子禁軍曜鋒騎、宮城禁軍昭銳騎已經包圍廣場,縱馬沖入人群抓捕刺客,但那戲班早已棄杆逃走,竿頭的女子在半空中縱身飛躍,如一隻巨大的白鳥振翅,飄落在數丈外的屋頂,幾個起落就沒了影蹤。
唯有那支長竿被丟棄在場子中央,兀自豎了好久才顫巍巍向一邊倒去,轟的一聲,將戲場的欄杆砸塌了半邊。
李重耳踉蹌一步,鬆開懷抱中的父親,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肘。
一枚手掌長的烏黑弩-箭,釘在他的肘後,深深沒入筋骨。
對一個歷經沙場的戰士而言,這實在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小輕傷。心頭一寬,多少還有些欣慰,孰料尚未起身,眼前已經一黑,瞬間沉入無底深淵。
“阿五!阿五!……”
最後的一點意識,是母親陰鳳儀悽厲的哭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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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白馬飛馳,直抵榮光里韶王府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