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自古少雨,春夏秋冬都以乾旱居多,如此奇詭天氣,百歲老人都從未見過。亂象之下,人人自危,全城關門閉戶,四處飄蕩著驚懼的氣氛。
蓮生伏在窗邊,凝眉遙望天穹。
一場暴雨剛剛停歇,淋漓雨絲猶自檐上瓦當不絕滴下,奏出一首紛亂了節奏的樂曲。空中飛鳥橫掠,是韶王府中養飼的白鶴,於這風雨間隙略舒翅羽,發出一陣陣不安的唳鳴。
義父宮羽的身影,又在腦海中浮現。那日縹緲夜色中,人如飛鳥,瞬間即逝,而身後雪白的衣袂,在蓮生心頭翻卷飄蕩,良久不息。說不清是什麼,讓她對阿父的情狀如此擔憂,是那來去無蹤的異能,還是起死回生的神技?或是那一吻,臨去那一瞥,有些擊中她靈魂的東西,讓她晝夜不得安寧。
“你安心陪伴他,七日之內,務必不要離開韶王府。”
已經過了三日。還要再過四日才能回家。為什麼?
“蓮生……”
身後一聲呼喚響起,渴望中帶著迷茫。蓮生早已習慣這喃喃夢囈,當即飛快奔到榻邊,帳簾開處,只見李重耳俯臥枕上,熟睡正酣,鬢邊幾縷長發散落,被綿長的呼吸吹得起伏不定,白皙面龐睡得暈紅,額角微微有些汗滴,錦衾全都蹬在腳下,身上只一層白紗內單,仍透著薰薰火熱。
死裡逃生,失而復得。
這呼吸,這心跳,這熱度,這血色,都令蓮生珍若至寶。
三天時間,他飛快痊癒,除了略有憔悴之色,行止已與常人無異。宮中府中,人人喜出望外,都道是因為他幼時曾受飛天調治,體質不凡,亦歸功於赤水玄珠飲的神奇功效。真相只有蓮生知道。她不會說出來,這秘密將只屬於蓮生父女,不需要讓任何人知道。
然而當日她化為女身陪伴李重耳最後時光,他在那生命即將散盡的最後神智里,是否還記得一點?若是他詢問,該如何解釋?和盤托出的話……
“七寶,我問你一件事。”
雨後秋風清涼,室中陽光乍現,大夢初醒的李重耳倚坐枕邊,雙眸亮晶晶地盯著蓮生,忽然身子探前,一把抓住蓮生手腕,將她拉近自己身邊:
“你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啊……啊?”蓮生瞠目結舌,瞬間感覺脊背一陣汗濕:“什麼話,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日光下,靜寂中,李重耳與她相隔咫尺,面面相覷,湛亮黑眸中清晰印著她的影子,手指忽然抬起,輕輕撫摸她的面頰。那修長手指早已恢復溫暖,不再蒼白冷硬,指尖觸上蓮生肌膚,溫和的觸感令蓮生一個激靈,頓時整張臉都麻了。
“喂!做什麼,幹麼動手動腳!”
“都說有一種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可以易容,離得多近都辨認不出。七寶,你這是真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