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坦如鏡,光亮如銀,一望數里無際的靜謐冰晶,仿佛將歲月時光都徹底凝固。
湖上天穹倒覆,陰雲層層密布,也無日頭也無風。隱約已有雪花飄落,民眾各自趕回家中,湖岸附近早早便沒了人跡。
岸邊蒼茫枯草中,唯有蓮生俏立。一雙縴手裹緊身上茜色絲棉披風,遙望湛湛冰面,時而瞥一眼足邊靜置的一隻酒罈。
是時候向他坦明一切了,再也不能拖延。
柔然婚事已經迫在眉睫,那傻耳朵不知是下了什麼決心,一句“重症須下猛藥”,那神情,語氣,讓蓮生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再也不能顧忌什麼打賭,什麼期限,什麼尷尬不尷尬,一切底數,須要向他交代清楚。
遠方馬蹄噠噠,人影躍動,一領猩紅斗篷飛揚,穿過大道,穿過密林,穿過陰雲下漫天黯灰,好似一團烈火直撲蓮生面前。再晦暗的天色,再忐忑的心情,在這矯健身影前也是煙消雲散,蓮生禁不住地翹起了唇角,與那男兒一起綻開滿臉的傻笑。
“怎麼,要與我飲酒嗎?”李重耳躍下碧玉驄,一眼已經看見那隻酒罈:“你……可是從來不肯飲酒的啊。”
“不妨破個例。”蓮生咬緊嘴唇,兩隻足尖抵在一起,交互著搓動幾下:“李重耳,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希望不要把你嚇到。”
李重耳大步行到面前,俯首凝視蓮生的臉,那張俊秀面容上,笑得又是憐惜又是狡黠:“說吧,蓮生,相信我,再沒什麼事能把我嚇到了。”
如此驍勇,坦蕩,倒正是蓮生心目中那個好男兒。蓮生唇角微翹,深吸一口長氣,一口氣說將出來:
“那日我與你說,七寶的秘密與我有關。其實,豈止有關,我們兩個,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一言已畢,也不待李重耳反應,俯身捧起酒罈,對準嘴巴,一股腦灌將下去。窈窕少女,瞬間化成壯健男兒,仍是中午告別時的武官服色,雙手叉腰,直視著面前的李重耳。
“蓮生就是七寶,七寶就是蓮生。我這身體,自幼與旁人有些不同,只因沒尋到父母雙親,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緣故。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只吸食花香就可以飽腹、可以療傷;可以飲酒為男,食香為女,與你朝夕相處的結拜兄弟張七寶,其實就是蓮生的化身。”
面前的李重耳,神情頗為怪異。
似是有些驚駭,卻又過於鎮靜,似是一切早已瞭然於胸,卻又有什麼重大關節苦思不解。雙臂抱在胸前,眸光炯炯,一瞬不瞬地打量著蓮生的臉,過了良久才道:
“等等。你說……你只是蓮生的化身?你到底是男是女?”
“當然是女子啊,不然我怎會喜歡你?”
以男身說出這話,終究還是有些尷尬。蓮生手忙腳亂地自腰間佩囊摸出蠟丸,信手一捻,一縷香霧自蠟殼中冉冉升起,那個壯健男兒重又變得纖細,窈窕,嬌憨俏麗,茜色披風在香霧中飄然翻卷,宛如凌空踏於湖面的仙人。
“我自幼便是女子,若不是十歲那年無意中飲了酒,都不會知道自己有這身異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