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歲月,寂寥中倏忽而過。昔日那多情少年,如今也已經娶妻生子,過一份平凡日子。適才霍子衿陪伴他入牢探望,那孩子第一次知道父親的舊事,驚得面色慘白:
“阿爺,你……你一直與她舊情未斷嗎?你,你怎麼對得起阿娘!”
“沒有,孩子。”霍承安蒼涼搖頭:“我對你阿娘,對家人兒女,問心無愧。”
各有家室,各自為安。
再深切的情意,也唯有克制。
漫漫二十餘年,他與容春靄,再沒有私下來往,只有那份關心,牽掛,早已成為生命中的習慣。他本來有機會謀取丞相之位,卻特地調入掌管宮廷內務的少府寺,做一個操勞的少府寺卿,遠隔重重宮牆,悉心守護她的餘生。
怎奈她的餘生,淒風苦雨,根本不是他能庇護。
定國侯容毅、容春靄的兄長,在東宮之變中並沒有站在李信一邊,反倒同情太子遭遇,鄙視李信為人,與李信頗有隔膜。嘉興九年,白河之變,容毅父子慘遭屠殺,容春靄失了兄長倚靠,處於孤立無援之境。次年濡水之戰,涼國大敗,須向夏國遣送皇子為質,李信在幾個兒子中猶疑,最終選定了第四子。
為了兒子,容春靄捨身請命,陪李重華一起入質夏國。
霍承安明白她的心意。那就是她,柔弱又勇敢,善良到極致的她。為了心愛的人,全然不顧自身安危。若人生可以選擇,他也願捨身陪著心愛的人,共赴虎狼之地!然而任憑他四處奔走,竭盡心血相救,面對夏國淫威,全然無濟於事……
一晃五年過去,終於接到密報,得知她母子逃出夏國。霍承安不顧一切地出城相候,在敦煌城外,迎到了母子二人。
那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阿脂了。那張絕世容顏,完全損毀,如妖魔,如鬼魅,令人驚懼,令人徹骨生寒。嗓音嘶啞,再也沒有那動人的歌喉,遍身傷病,已經難以行走,要靠兒子背負。
兩相對望,萬千心頭語,不能交一言。唯有那雙眼依然還有一線他熟悉的眼神,殘損的眼眶,愴然潤濕,落下一行清淚。
霍承安恨不能一刀刀剮了自己,半生浮沉宦海,做到令人仰慕敬重的一切,唯獨救不了她!
唯望今後,歲月安寧。他用盡心思為她找尋藥物,調理身體,連只有傳說中存在的柳枝甘露,都竭盡全力為她弄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一點了,此後漫漫人生,就這樣默默守望,平靜終老,也是不錯的結局……
“阿脂……”霍承安的淚水,潸潸而落:“是為了這枚玉梳嗎,因為它失落在夏國,所以……”
懷中的容春靄,輕嘆一聲。“那孩子,知道我的心意,故此不惜代價將它換回。我不怪他。在我心中,它原比一座城池更重要。我這一生,支離破碎,但是有你,有他,也算毫無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