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耳征戰邊關也有多年,自詡是飽經艱險的好男兒,但是如此可怕的景象,他還從未見識過。
極目四顧,一望無際,千里萬里全是漫漫黃沙,烈日下滾燙如火爐,空氣中升騰著盤旋的氣霧,周遭一片死寂,無一個人,無一個活物,無一絲一毫的生機。
“殿下,萬萬不能再向前了……”身後的徐角早就緊張萬分:“撤回吧,讓中尉去追趕!殿下金枝玉葉……”
“住口!”李重耳在駱駝背上狂吼:“蓮生在前面,你叫我班師?你給我滾回去!”
這個混蛋,蠢蛋,始終不如霍子衿了解李重耳的心。
碧玉驄摔斷了一條腿,李重耳無寶馬可乘,根本追不上巨龍與蓮生,幸好天空中長久留著天龍飛過的雲跡,不至於迷失方向。尋常馬匹無法穿越大漠,唯有換了駱駝,找客商帶路西行,那礙事的徐角被李重耳劈頭蓋臉訓斥一番,垂頭喪氣地率隊守在沙漠邊緣接應。
唯有百里孤鳴,始終跟在李重耳身邊。此人熟識馬性,這番旅途正好派上用場,縱然在茫茫大漠中,也敏銳地一次次找出雪叱撥的蹤跡。
“西北方向十里之內。”百里孤鳴自沙地上起身,顧不得抖去一身沙塵,急匆匆地奔在李重耳馬前稟報:“沙上的蹄跡尚未完全消失,應當不遠了……”
“沙暴!沙暴!”
四下里一片驚叫,打斷兩人的商議。
遠方地平線上,平坦大漠的邊緣,隱然一道灰黃暗影。看著相距起碼百里之遙,沒有絲毫礙事,那群客商卻似見到地獄魔鬼逼近般,倉惶地拉動駱駝,聚成一個緊密的圓圈。
“快,下駱駝!用毯子包住自己,躲在駱駝身邊,記得要不斷活動,免得被沙塵埋入深處……”
話音未落,已經聽見天際異樣的嘯響。
那道灰黃暗影,轉瞬間已經如城牆般高聳,巨大沙陣無邊無涯,遮天蔽日地撲來。初看尚遠,略一定睛已到面前,漫天黃沙比那飛騰的巨龍還要兇猛,風中夾著刺耳的嘯聲。
李重耳只記得這片驚心動魄的狂嘯,此後的一切,都已經在腦海中模糊。黃沙化身為鋒利刀刃,兇狠地切割他的面頰,雙眼已經不能視物,唯有蜷緊身體,牢牢抓住駱駝韁繩。狂沙之烈,連駱駝也無法駐足,天地萬物都身不由己地在狂風中翻滾,身邊人不知何處去,腳下大地亦不知何處去……
一點莫名的涼意,將他從昏睡中浸醒。
努力眨眼很久,才勉強看清面前景象。日頭已斜,卻仍然如火般滾燙,面頰已經曬得焦糊,口唇稍微一動,便感受到刀割般的裂痛。面前伏著一人,也是滿面焦黑,口唇四處流血,正瞪著一雙圓眼凝視著他,見他醒來,不顧唇角綻裂得更厲害,也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殿下?謝天謝地……”
“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