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認得這具屍體,這是東宮四友中的安海山。此人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經被殺,屍首已經朽成枯骨,腰間竟還佩戴著東宮輔護都尉的純金腰牌,想必是家人給埋下的陪葬。如今這具枯骨口不能言,身卻能動,骷髏頭上兩隻黑洞扭轉來望住李信,令李信止不住地一陣陣顫抖。
李信的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一地的人。貴嬪陰鳳儀,貴人乞伏氏,婕妤宋小桃……都被牢牢綁縛,全無反抗之力,一雙雙哀切的眼睛,望向他們的君王。然而李信也被綁縛在殿柱上,對面殿柱上綁著皇后莊氏,夫妻對視,悲戚無語。
“聖上!……”殿門口傳來一聲絕望的呼喚,眾人一齊望去,是屍鬼又拖了兩人進來。都已經長發披散,衣衫撕裂,是經歷了一番苦戰,後面那人,更是胸前染滿血跡,呼吸急促,已經是奄奄一息。
“阿三!阿五!”李信終於哀叫出聲:“你們也……”
最後的希望,至此徹底斷絕。
陰鳳儀與乞伏氏嘶聲哭泣,掙扎著撲向前去,所有的妃嬪全都哭成一團。
殿口的屍鬼,忽然跌跌撞撞地讓向兩邊。陰風過處,十六扇柵格門一齊開啟,一個高瘦的人影,出現在雨霧之中。
光頭僧鞋,卻披著玄黑織金龍袍,極度懾人又極度詭異。緩步踏入殿中,眸光銳利寧定,全然視兩旁的屍鬼如無物。懷中抱著一隻琵琶,遍體螺鈿閃耀,縱是在這幽暗大殿中,也籠罩著一層柔和光暈。
李信已經認不出這面容了,蒼老,冷漠,皺紋堆疊,滿面風霜。然而目光移向他的雙耳,只見那雙耳朵厚實飽滿,耳垂大而圓,正作元寶形狀。
“你……你……”李信的語聲,已經完全暗啞。
“二弟,好久不見。”
太子李譚,滿臉皺紋牽動,慢慢綻出一個愉悅的笑容。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朝臣,個個畏畏縮縮地緊隨李譚前行,驚懼地瞟著兩旁屍鬼。唯有走在最前面的章琮,雙眉緊蹙,望向屍鬼的眼神,除了畏懼,更多的是憂慮。
“殿下,這些妖魔,驅散了罷,不能再放任他們屠戮無辜了。敦煌百姓死傷無數,那都是盡心護國、抵禦柔然的良民。”
李譚並未回頭,腳步依然沉穩,閒適,一步步踏上漫長的御階:“勝負未分,怎能自損兵馬?未到最後關頭,不可輕易驅散。”
“殿下已經勝了。”章琮望一眼被綁得一地的李信家眷,神情中閃過一線不忍:“一切都已在殿下掌控之中,勝得不能再勝。惠王多行不義必自斃,斬殺他們父子也就是了,其他人,饒恕了罷,都是殿下的子民……”
李譚猛然回頭,驚得章琮一顫。那張威嚴面龐上,雖然保持著微笑,卻浮蕩著一股異樣的森寒之意。
“患難之中棄我於不顧的,豈能算作是我的子民。今日徹底清算舊帳,肅清餘孽,來日重振朝綱,再現繁榮天下,只要君臣同心,又有何難。”
身後追隨的宋昀,趕緊點頭響應:“是是是,謹遵殿下……不,陛下之意。我等已經棄暗投明,今後唯陛下之命是從,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