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做得了叶清浓的主呢。
在沈湘看来,她本想着叶清浓这次来走个过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她们刚认识不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可整个葬礼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清浓一改平日里漫不经心满嘴跑火车的态度,始终默默陪在她身边。
当她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时,叶清浓会在她和人交谈空隙适时地递上温水,低声提醒她稍微休息一会;当她在和人交谈的过程中因悲伤导致片刻恍神时,叶清浓会主动上前半步,巧妙地接过话头,化解短暂的尴尬,那人完全不喧宾夺主,只是她走到哪儿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到哪儿,两人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只要她一回头就保准能看见她。
到底是亲生父亲的葬礼,任谁在这种时刻心绪都会有所波动,沈湘也不例外,而每每对上身边那双冷静专注的灰蓝色眼睛,她就会感到莫名的心安。
为什么呢。叶清浓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命运没给沈湘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因为来参加葬礼的人比她之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许多人风尘仆仆,甚至是从外地乃至国外专程赶回,他们当中有衣着朴素的老人,有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也有初出社会的年轻人,他们在灵前深深鞠躬,又在见到沈湘时无一例外地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道:
“沈法官是个好人啊,当年要不是他坚持公正,我家那案子就......”
“沈法官私下里帮了我们很多,从来没要过回报......”
“请您节哀,沈法官是我们永远的榜样......”
“......”
一声声真诚的、裹挟着哭腔的感谢和追忆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拼凑起一个让沈湘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形象——
一个在他人口中正直、无私、乐于助人、象征着公平与希望的沈建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缺席家庭晚餐、背影匆忙、和母亲经常吵架、连家长会都鲜少露面的“缺位”父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沈湘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眼前的诉说者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温和地回应着,她想全程都维持这样得体的形象,可感性的人往往更容易落泪,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委屈和不甘在扑面而来的情绪渲染下渐渐翻涌爆发,导致她有好几次喉头哽咽,几乎难以自持。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叶清浓看在眼底。
望着那人瘦削到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脊背,强忍泪意努力维持得体与坚强的眉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是护花使者,更谈不上有什么拯救情结。
只是。
沈湘。
又是因为沈湘。总是因为沈湘。
专注的目光定格在某人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叶清浓见过沈湘温柔含笑的样子,见过沈湘善解人意的样子,见过沈湘专业专注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沈湘像现在这样脆弱却又如此坚韧的样子。
哪怕是那双微微泛红的温软杏眸里灼烧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可沈湘依旧在温言软语地安抚着每一个握住她手的人。
什么叫神女爱人。
这人怎么连皱眉强忍悲伤的样子都这么美。
人来人往,悲伤的氛围无限蔓延,叶清浓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把自己放在沈湘的余光视野当中。
她做不了什么,她能做的只有陪着她,让她觉得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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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晨天光乍破,到日暮夕阳西沉,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客人,沈建山的葬礼终于在沉重的寂静中画上了句号。
送沈湘回酒店的路上,车上弥漫着过度疲惫和悲痛后留下来的空洞与茫然。
等红绿灯时,沈湘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侧过头,对身旁的叶清浓轻声道:
“清浓,今天真的谢谢你,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若在平时,面对沈湘的主动邀约,叶清浓一定会顺着杆儿往上爬,可此时此刻,听着沈湘声音中显而易见的沙哑与疲惫,叶清浓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
“今天来吊唁的人那么多,你应付了一天,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
似乎是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直接的拒绝,还是以这种理由,沈湘微微一怔,下意识坚持道:“我没事的。”
盯着她看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专注了些,叶清浓声音放得更轻,语气里藏着几分下意识的怜惜:
“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来帮忙是为了替你分担,不是想成为你强撑着精力去应付的负担。”
“......”
话音一落,狭窄的车厢内陷入了一阵突兀的寂静,两个平日里都能言善道、极其擅长掌控社交节奏的女人,罕见地同时失了语。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沈湘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被看穿逞强后的愕然,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动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