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良半蹲下來,拉過一個杌子到火盆邊坐下:“我想他或許是因著與旁人不同,又太過孤獨了,有些異於常人的言談和念頭,便只覺得他有些可憐,不想再與他為難,因此來去貿易,也都沒少了他那一份。”
馮良再拿起火鏟撥弄炭火:“後來在山道上,他又救我一次,沒讓山豬撞著,我見他舉止行動里都能為人著想,實在感激的很,盡力想為他做點什麼事。誠心實意的問他,結果他什麼都不肯要,又來說那混話!”
“我雖然氣悶,也只有當他瘋病發作,不好理論。又想若能給他尋個伴侶,日後慢慢地也許會好起來。”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什麼,用火鏟把炭灰壓的咯吱做響,“我生平最不願的就是欠人恩惠了!”
“因為他瘋瘋癲癲的,我便也跟著做了混事。我生怕他不滿意女子,只想著那些念頭,就給他……去找了個能侍弄人的小倌。”
饒是火盆里炭火劈啪做響,馮良也聽到身後的趙先生輕輕“啊”了一聲。
果然是混事!
馮良咬了咬牙續道:“誰知他依然都不肯要,一口咬定、咬定我答應了他的混話。我氣不過與他爭執起來,他就……他就……”
再也接不下去,馮良丟了火鏟,用袖子蓋住臉,頭呯的一聲仰靠到身後的頂樑柱上,一動也不肯動了。
趙先生遲疑片刻:“他……”
馮良依舊未動。聲音被袖子擋住,有些悶:“他什麼毛病也沒有,那些混話是當真的。”
趙先生神色放緩,帶出一絲笑意:“鄭三質樸,是難得的真xingqíng。如此行徑倒也象他。你憑心所為,本無甚可咎。只是怕他至今仍不明白你是在故意為難於他。”
馮良不動不做聲。
趙先生起身:“世人百態,想必你我都是看過了,如此心若赤子之人,委實難得。你若無心也就罷了。若是有意……”
話到此處略窒,低聲喟嘆:“便是錯的,也是做了方才知道。別就那麼看著,以後想後悔,都沒了由頭。”
馮良聽得趙先生語中隱隱有蕭瑟之意,便坐正了身子抬頭去看,卻只望到一個離去的青影。再轉回頭來,繼續盯著火盆楞楞發呆。直到炭火全熄,寒氣侵來,方清醒過來去歇了。
待明日起來,兩人又同無事一樣,馮良只管繼續躲著鄭三,趙先生也只做不知qíng,偶爾還會幫馮良遮掩幾句。
由此開始,鄭三便自力更生起來,約莫著半月便出山一次,除了買賣皮貨工具,還捎帶些野味給鎮上的酒館。那次他去吃飯就發覺了,山里人吃膩的東西外面居然當成大菜來賣,還貴的離譜!這樣的錢不賺可實在沒有道理了。
村人起初還嘀咕猜疑著:莫不是鄭三想從山外騙個姑娘回來?還是山外有什麼好處可撈?等了許久也不見他有什麼動做變化,也就慢慢見怪不怪了。
時令到了小寒。
山中的野物,早就南遷的南遷,冬眠的冬眠,少有出來活動的了。若大個山林沉寂了不少,獵人們也都紛紛收起鐵叉弓箭,打上一壺烈酒,在自家或親友的熱炕頭上聊聊家長里短陳年老事,愜意的閒到過年開chūn。這一年下來,也就這個時候能歇息幾天,自然要好好地享受享受。
又是鄭三該出山的日子。
頭天下過一場大雪,今日雖然是大晴天,可分外的冷冽。鄭三綑紮好了貨物,將驢子牽出院門。剛走兩步,被風一刺,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於是折身回房又拿了件皮袍穿上,這才動身上路。這是今年最後一趟進城。把這些制好的皮子賣掉,再多買些過年用的物事,年前就不用再出去了。
他不用再出去,馮良卻不能不來。這些日子足夠長,種個蘿蔔都能拔來吃了。還沒想明白,也該催催他了。再說沒準他一見自己就想透了也說不定,鄭三尋思著。
打明天開始就去趙家蹲著,就不信堵不著他。鄭三拿定了主意,就想著早早的來回。只是山路被大雪一蓋,有點不辨高低,深一腳淺一腳的,怎麼也走不快。這般走到晌午,才走了平時的一半多些腳程。
鄭三有些焦躁,早知如此就該再等幾天再出門的。看這qíng景今日只怕不能一次來回了。在山外多耽擱一天也沒什麼,只是他算著這兩天馮良又該來了,要是正好錯開,那不又要白白等好多日?
眼看著日頭已高,鄭三打算先尋個地方把中飯吃了。幸虧這次出山給酒樓捎帶了幾隻野jī,只要生個火烤了來就成。要不餓著趕一天路,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打量了下四周,似乎是到了那次山豬挪窩的地界,鄭三記得這附近有個山dòng,可以避下山風。
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一絲雜音。待停下來細聽,又靜寂的只有簌簌落雪和枯枝折斷的聲響。鄭三等了會不見異常,只當自己聽錯了,抬腳繼續走路。那一直老實的驢子,卻突然大叫起來。
鄭三嚇了一跳,正想抽它兩下,前方也傳來一陣驢鳴。
獵戶鄭三正文第十四章
章節字數:2235更新時間:09-06-0421:58
驢子?馮良!
這個時候在山道上牽驢行走的還能有誰?當然只有他了。鄭三心下一喜,加快腳步,朝發聲處趕去。
轉過一個山腳,果然看到了馮良,只是他半倚在山壁上,褡褳斜斜地掛到了臂膀上,裡面的物件也有幾樣散落在地,腳下靴子少了一隻,就那麼只著布襪踏在雪地上。看鄭三來了,也不做聲,依舊白著臉發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