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子俊行事向來細緻,也一定早就派人查過他的個人資料。不明白為何還要明知故問,承軒答:“不,我今年二十五歲。”
他喟嘆:“我的兒子比你小一歲,成天只知道挑跑車顏色,送女朋友禮物。”
“年輕人享受生活是應該的。”
“你也年輕。”
他只怕簡子俊問起芷珊,他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幸好沒有。
這頓飯吃了差不多三個鐘頭,出來時夜色已深,他去醫院看大姐,沒想到她已經睡了。
病房只開著牆角小小的睡燈,仿佛燭光的薄曦。他悄悄在大姐病chuáng前坐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停平穩。他想到小時候在波士頓,遇上多年罕見的持續bào風雪天氣,那時他們境況很不好,全憑大姐微薄的薪水貼補家用。大雪封門的深夜,他突然發高燒,燒得滿嘴都是血泡,全身沒有半分力氣,迷迷糊糊的躺在chuáng上,裹著被子,只是燒得全身發抖。大姐抱了他開車去醫院,因為風雪太大,jiāo通其實早已經癱瘓,蔽舊的汽車一路上數次熄火,最後再也發動不了,滑入路邊深深的積雪中。
車窗外風bào如吼,雪花片片如席,綿綿落著,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沒有路,沒有方向,沒有人,只有雪沒完沒了的下著,那潔白漫天席地的卷上來,四處都是白色的雪,片刻間就可以將他們小小的汽車埋住。他在高熱中意識模糊,只覺得冷,冷得牙齒格格作響。大姐緊緊的摟著自己,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越來越冷,他迷迷糊糊,只覺得有冰冷的水滴落在自己面頰上。小小的他也在心裡想,這是要死了麼?可是大姐將自己摟得那樣緊,那樣緊。她全身都在發抖,只是無聲的掉著一串串眼淚,他在半醒半睡間仿佛聽見她絕望的咬牙切齒,猶如困shòu最後的詛咒:“你這個混蛋,你以為我要死了麼?我們都會好好活著。我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一直在想,那個風雪jiāo加的深夜,自己是否真的有聽到她說過些什麼,或許只是自己的臆想,因為自己是在發著高熱。但是是什麼支持她熬到最後一分鐘,直到他們被999救出?那次大姐手腳凍傷嚴重,險些截肢,他也因為肺炎併發症在醫院住了好久,若不是有醫療保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時候那樣窘迫的環境,不知是怎麼樣一日復一日熬出來。他漸漸長大,課餘起先是去快餐店打工,後來又做兼職,每日中午到證券公司送外賣。中午正是休盤的時候,他偶爾立在大屏幕前,看一看那些曲曲折折的指線,他自幼對數字極為敏感,看得久了,許多地方並不懂,於是回家去問大姐,每天吃飯的時候啃著麵包看財經新聞。起初她十分驚詫,不知道他問這些專業問題做什麼,而且十餘歲的孩子,聽枯燥無味的財經報導聽得津津有味,他每天在筆記本上做記號,虛擬購買哪支股票,以多少價位買進,再以多少價位賣出,每當預測無誤,便用鉛筆在旁邊畫一個紅心。等她偶爾看見這份筆記時,他做這份虛擬作業已經長達半年,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紅心,閃閃爍爍,仿佛可以灼痛她的視線。
她卻並不高興,那一剎那的表qíng甚至像是傷心,他不知她為何會有這種神qíng,最後她還是以自己的名字開了戶頭,全盤jiāo給他cao作。高中三年下來,由少漸多,居然頗有斬獲。他原想已經攢夠大學學費,不如就此收手,後來卻考取了全額獎學金。也就是在高中畢業那年,大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他講述傅聖歆的故事。從此以後,易志維的名字便成為此生最重要的挑戰,時時刻刻銘記在心。大學時代課業繁重,他念的又是MIT最有名的航空工程,每日在實驗室與圖書館的奔波中。最輝煌的成績並非三年修完了全部學分,而是成功預測對沖基金的動向,在國際貨幣中賺得不菲。直到大學畢業,便以此為基本啟動資金,一心一意去做了投資管理。不過數載便風生水起,順利得令人望塵莫及。
他從來沒有恨過一個人,易志維是例外,因為大姐臉上那種萬念俱灰的表qíng,仿佛整個世界都已經離她遠去,所以他下了決心,絕不放過他。他一定會贏他,一定會贏他,然後替大姐尋回另一個世界。
他凝睇黑暗中大姐熟睡的容顏,仿佛有所感知一樣,她忽然自沉睡中醒來,有些茫然的睜開眼睛,在睡意猶存的那一剎那,她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喃喃出幾個音節,聲音含糊不清,他只聽清後頭的兩個字,仿佛說的是:“是你?”
“是我,大姐。”他自然而然的俯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冷,手腕在微微發抖。他不由問:“大姐,你怎麼了?”
她已經鎮定下來,聲音也十分平靜:“沒事,只是做了個夢。”問他:“這麼晚怎麼還過來?”
“想來看看大姐。”
她柔聲問:“怎麼了?”
“不知道,”他嘆了口氣:“今天和簡子俊談得很順利,太順利了,我反倒有點擔心。”
“簡子俊這個人心計狡詐,對他多留一個心眼是好的。”
他深深吸了口氣:“易志維目前還在醫院裡,但他這個人向來敏感,不知道能瞞過他幾天。”
“易傳東呢?”
“他如果不是真的才資平庸,就是一直扮豬吃老虎,跟易志維比起來,他簡直是乏善可陳。”他伸手掩口,將一個哈欠揉碎於無形:“好在公司這邊兩個cao盤手,方小姐和陳先生都十分能gān,倒叫我省了不少心。”
她愛憐的看著他:“公事明天再說吧,看你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先回去休息。”
他故意怨恨:“大姐,你又笑我眼睛小?”
有時在她面前,他就是這樣孩子氣,其實他的眼晴並不小,他是狹而長的單眼皮,眼尾稍向上翹,是所謂桃花眼,不笑亦仿佛含了一縷笑意。她被他逗笑了:“真是胡說八道。”
第7章
收購進行的十分順利,東瞿的股價正跌到谷底,正好被趁低吸納,與小股東的談判也比較順利。芷珊行事本來就穩妥,此時與另一位同事搭擋聯手做市,更是無聲無息,幾乎不露半分痕跡。承軒十分沉著,大戰當前,他整個人倒顯得更為松馳。他們近來常常一起加班,下班後整隊人去吃飯,都是年輕人,雖然他是上司,但幾個回合下來,互相了解,都拿他當自己人看。盯牢股市是件十分沉悶的工作,何耀成說:“幸好有芷珊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