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秦姑姑便喚來兩個侍女替久病初愈的十三皇子洗漱,而後從柜子里取來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來,將裡衣、對襟、束腰、裾袍……一件件細緻地親自為他披上。
「殿下,你可知你在這床上昏睡了多久?」
「五十五日,整整五十五日……那些個庸醫都說你醒不過來了,但我偏生不信,隔幾周便讓桃紅她們將你的衣裳去洗一回,這不,現下派上用場了吧——」
鍾淳的頭髮好幾月沒洗,發尾都油得結成綹了,被秦姑姑強硬地按著腦袋用梨花木梳一梳到底,肩膀疼得一抽,乍時鬼哭狼嚎起來:
「哎!……哎、嘶———姑姑、疼!………別梳了別梳了———」
小良子也做了秦姑姑的幫凶,從偏方里端來一盆冒著香氣的油來,跪在凳椅旁邊念念有詞:「必須得梳開,不然等過幾日上朝,殿下便要邋裡邋遢地出現在群臣百官面前了。」
上朝?對了,他還要上朝……
鍾淳有些恍惚地望著桌上那枚古澄色的青銅鏡,裡頭靜靜地映著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
許是在床上干躺了一個多月的緣故,他原先略微臃腫的身子消瘦了許多,逐漸顯出底下清俊的少年骨相來:
兩道英挺的眉神氣地掛在額下,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氳著團黑亮的水霧,白皙的鼻尖上凝著汗,兩腮像掛了露珠的桃,透著淡淡的粉。
鍾淳緩緩碰了碰鏡中的自己,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另一張毛茸茸的胖臉,恍恍惚惚地想。
莫非,先前在丞相府待過的那段日子,真是他作的一場夢?
「我生病的這段時日,宮中可有發生什麼事嗎?」
他轉過頭,有些斟酌地問道:「父皇……還有三哥、四哥他們……有來看過我嗎?」
秦姑姑梳頭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半晌,似是不知要如何回答。
反倒是性格柔弱的小良子頭一回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情:「自從殿下落馬昏迷之後,除了三皇子有來過一回,其餘的人影是一個也沒見著。宮中雖遣了御醫來醫治,但那些人都說沒見過這種奇症,只開了些安神的方子便再沒來過。」
「太醫署的人勢利著呢,宮中那些娘娘但凡有個頭疾之類的輕症,那些人全都是盡心盡力地醫治,聽聞喬皇后受驚時,身旁更是足有十個太醫一同伺候著,排場別提多大了。這些御醫就是在欺負咱們殿下無權無勢,才敢如此敷衍我們!」
「還有內務府,自從殿下昏迷之後便再也沒送過什麼東西過來,分明是炎熱的酷暑,連塊冰都不肯給我們。這一個多月我和秦姑姑靠著先前攢下的月俸才………」
秦姑姑兀地低喝一聲:「小良子!」
小良子不甘心地癟起了嘴,悶著頭繼續抹起了香油來。
鍾淳聽著心裡也有些難受,竟又無端端地想起那日端午宴上的情景,
變故發生之前,席上眾人皆是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他的父皇和兄弟姐妹們似乎都完全忘了還有一位昏迷不醒的小皇子躺在深宮之中——
似乎這家宴中多他一位、少他一位都無傷大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