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鄜也側過身,靜靜地看著床上那隻沉睡的貓兒。
良久,他才道:
「……阿父也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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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上京這場翻天覆地的暴雨終於有了歇止的預兆,久經浩蕩的人間亦從水深火熱之中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雖還是陰雨綿綿的天,但仲夏的悶暑氣卻被狠狠地削去了七分,連迎面拂過的風都透著絲絲密密的涼意來。
外邊天還未亮,鍾淳便秉著燭火在置衣的箱櫃前挑挑揀揀,最終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件象犀白的暗紋錦服。
這件衣裳是過年時皇帝賜給眾皇子的禮服,他一直沒捨得穿,在衣櫥里積了幾個月差點兒憋出霉來。
他一面將那繁重的羅袍層層疊疊地披到身上,一面撿起桌上躺著的鵝黃束帶系在腰上,待穿完一整套華衣,已被悶出了一頭的汗,不由在心裡感嘆良久:
就穿衣裳這事兒而言還是胖貓兒方便,每日即使在府里裸奔都沒有人管——
似是聞見了屋內的動靜,秦姑姑提著燈往裡頭一照,正好照見披頭散髮的鐘淳在系腰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朗聲笑道:
「……喲!怎麼回事?今個兒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殿下竟起得這麼早?」
鍾淳見她來了,雙眼放光道:「姑姑您來得正好!快來替我梳個髮髻,要高一點、精神一點的——」
「怎麼,今日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嗎?」
秦姑姑嫻熟地捧起鍾淳的長髮,拈了條玉色髮帶將其半束了起來,正好在鏡中看見他穿的錦服,奇道:「這一年到頭都未見你穿過幾次,怎地還想起穿這件衣裳了?」
「這是我病癒後第一次上朝,得給父皇留個好印象嘛……」鍾淳腦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些心虛地絞了絞衣帶。
誰知秦姑姑聽了竟毫不留情地「噗嗤」笑了出來:「還好印象呢!以往是誰每日上朝都遲遲賴在床上不起,非要人把寢被掀了才肯睜眼的?」
「又是誰連著五日都穿著同一件破破爛爛的袍子去國子監上課,被先生們說了都還不害臊的?」
「唔……」
鍾淳看著銅鏡裡衣鬢端整的自己,白淨的雙頰微微發紅,不好意思地咳了咳:「總之……咳……總之,我以後都要給父皇留下好印象,姑姑您將我打扮得端正些就是了。」
秦姑姑話音含笑地應了一聲,但精明如她,又豈會聽不出她家小殿下語中的支吾之意,望著那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的小該,心中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原來當年那個襁褓里的小小嬰孩已不知不覺中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
只是不知……小殿下思慕的是哪家的姑娘?
太平殿中,順帝著一身明黃冕服,執著奏摺高高在上斜倚在龍椅上,一語不發地聽著座下群臣依次諫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