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道走的人雖然不少,到底世道不寧,馬三元一行七人,不少也不多,心裡終究有點不踏實,兼之路徑不熟,因此托相熟的店家介紹,與走過這條道的另一夥陽縣姓陳的商販搭伴,又有三個往茶山村鄰近村落走親戚的文龍鋪當地人附行,今天早上臨出發前,那店家又搭了一個從廣東回陽縣老家的學生進來,湊齊了二三十人,同路行來。
馬三元不免回頭看了看跟在最後面的顧岳。
那個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少年,長得倒是很端正挺拔,衣著雖然極普通,但是今天早上被店家領著過來時,他背上的背包,讓馬三元一看,心裡便“咯登”了一下,這樣利落緊湊、方方正正的背包,十之八九,都是那些新式武學堂的學生按著教官從外洋學來的操練手冊的要求、平日裡訓練有素才能夠打得出來的,不然,就算是他這樣的老行伍,也不過將行李按著各自的習慣整理一番,略略有些齊整模樣就算過關,長官也難得管這些細務。
這年頭,能夠進新式武學堂的學生,都不好惹,就算自己不成器,總有成器的同窗校友師長之類的可以投靠。馬三元先前呆的那支雜牌部隊裡,就有一個保定軍校出來的營長,本事尋常,運氣也不算好,敗無可敗之際,對頭那邊的學長派人過來招降,這位營長搖身一變,便成了那邊的連長,聽說最近又升營長了,羨慕得一干無出路可奔的舊同僚眼都紅了。
不知道這顧岳,是哪家武學堂的學生,怎麼獨自一人回鄉去了,這個時候,可不是學生放年假的季節。
馬三元心中揣摩,面上倒不曾格外關注這顧岳。世道不寧,閒事少管,這個道理他領會很深。
這一路上,顧岳只是默默地跟在最後面,不論前頭的人是快是慢,他都跟得很輕鬆,步速均勻,呼吸悠長,額頭上連汗珠都很少見。馬三元稍稍留點心便能夠注意到這一點,不免心裡更是忐忑。這少年不會是練家子出身吧?姓顧……名岳……怎麼聽著總有點耳熟呢……可惜馬三元離家十來年,回來之後又總在外面跑,對陽縣老家那邊不太熟悉的人與事,委實有點想不起來了。
不過,武學堂的學生,總不會是土匪眼線,馬三元心想有這點把握也就夠了。
上得茶山嶺,站在最高處時,馬三元的堂弟馬七台四下里一望,忍不住說道:“說是茶山村,村子看起來不小,這山茶樹倒只有這麼一片,還不及咱們村後山的山茶林子大。”
陳大貴嘆道:“馬兄弟有所不知,從前這裡,連著三個山頭都是山茶樹,最老的一棵聽說有一百七十年,可惜那年長毛過境,在這地界打了一仗,茶山村的人算是早一步躲到山裡頭去了,只是那年的茶油沒來得及運出去,遇上亂兵進村搶劫,搶完之後放了一把火滅跡,庫房裡的茶油全燒光了,聽說那把火連燒了三天三夜,茶山村燒得只餘下半邊祠堂,山茶樹燒得只餘下三棵半,養了這七八十年,好容易養出這半個山頭的山茶樹來,已經很不容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