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旦想明白了,顧岳再看眼前這個寧靜的小山村,心裡便不知是何滋味。
即使經過了唐繼堯勾結滇南匪吳學顯謀害顧品珍這樣的大事,顧岳心中,總還以為,官匪不同道,良民與劫匪也不應同道,便如清濁異路、黑白分途一般,是天經地義之事,雖有例外,也不能改變這樣的大道理。
可是這一路行來,看了太多違背他心中常理之事,尤其是眼前的所見所聞,更令他生出諸多迷茫。
顧岳又想到莫師爺。莫師爺其貌不揚,但這兩天閒聊下來,顧岳即便閱歷不足,也看得出,莫師爺的確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又一心引著這伙劫匪要走正道。可是莫師爺這樣的人,仍然不得不在這草莽之中存身。
顧岳不覺問道:“莫師爺是哪裡人?”隨即醒悟,又補了一句:“這個可以說吧?”
他其實更想問的是,莫師爺這樣很有些頭腦和本事的人怎麼就變成土匪了?
蔣黑皮擺擺手:“沒么子不能說的。師爺家裡,從前可是峰縣有名的大地主,莫老太爺還是秀才出身,捐了六品的功名,縣太爺見了都要拱手行禮的,師爺是生得晚了,沒趕上考科舉那會兒,可也讀了一肚子書。那個時候,峰縣人提起莫家來,哪個不豎一豎大拇指的?”
顧岳詫異地道:“這麼說莫師爺出身富貴人家?怎的……”
蔣黑皮嘆氣:“誰又想得到呢?後來一改朝換代,莫老太爺就失了勢了,被從前的仇家踩得狠了,一口氣沒上來,就丟下一家子走了。能頂事的當家人一走,莫家就艱難了,師爺的大哥,被仇家引著變成了鴉片鬼爛賭鬼,師爺那時年輕,說不上話,勸不動莫家大爺,又沒法子對付那個仇家,一氣之下跑到外地去了,好幾年不通音信,再回來時,莫家已經敗完了,家產全到了那仇家手裡,連家裡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師爺一時急痛,迷了心竅,露了行藏,那仇家想要斬草除根,時時注意著,這不就將師爺給抓住了?”
顧岳怔了一怔。原來“家破人亡”四個字,說起來如此輕巧,親身經歷者才知道其中慘痛。
想到昨日聽莫師爺說張斗魁對他有救命之恩,顧岳問道:“想必莫師爺後來是被張頭領救了?”
蔣黑皮笑道:“可不正是?那仇家將師爺關進水牢里,恰好和黑牛兄弟關在一處。張大哥去救黑牛兄弟的時候,順手就將師爺一起帶了出來,後來又幫師爺報了大仇,師爺感恩不盡,就這麼成了咱們大明山的軍師。”
大明山上的弟兄們,平時還挺樂意向外頭人講一講莫師爺的這番經歷的,飽讀詩書的才子,落難獄中,得遇明主,恩仇兩斷,多麼快意縱橫!
顧岳不免追問:“莫師爺的仇家是什麼人物,這般厲害?”居然能夠私設水牢、還有本事抓了大明山有點頭臉的劫匪關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