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爺子那時候剛得了幼子,妻子產後身體就一直不好,搖搖欲墜得像欲熄的燭火,長子洵漠已經十多歲,早就懂事了,抱著還在襁褓里的弟弟,在他病床邊哭得像個沒爹沒娘的小白菜。
男人活到這個歲數,大都上有老下有小,就像一根燃了半截的燒火棍,前半生全靠胸口一點熱血頂著,稀里糊塗燒了個精光,後半生幡然醒悟才覺得後怕,摳摳搜搜再不敢動用那越來越短的爛木頭,原地摳成個一毛不拔的葛朗台。
宋老爺子忽然就覺得,他的命原來是那麼金貴的東西,妻子快要沒了,要是連他都死在那勞什子的江湖義氣里,兩個孩子該怎麼辦呢?
尤其是洵予,他還那么小……連哭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個什麼。
打從那天起,宋老爺子改掉了原本狂拽酷炫的幫派名字,取「宋」字諧音,叫作「如松會」,開始一點一點收縮地盤,把所有能洗白的產業都洗白,又用手頭多年攢下來的「第一桶金」投資了房地產,開始了自己作為一個商人的後半輩子。
但一個幫派建立起來的時候,也許只是少年人們的一時意氣,等到它張牙舞爪的長成一個龐然大物的時候,當年親手埋下了種子的人,又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抽身而去呢?
打從改名成「如松會」開始,內部紛爭就從未停止過。宋老爺子洗心革面,一門心思想重新做人,手底下的兄弟們卻各懷心思,老大的不情願。
過慣了肆無忌憚占山為王的「好日子」,誰還耐煩守那些繁瑣細碎的破規矩?人一旦嘗到了走捷徑的滋味兒,就再也不願意老老實實的走正道了。
宋老爺子壯年時候,以一己之力壓著底下一群妖魔鬼怪。等到七八年以後,眼看著宋家的家譜翻新,他本人多了一幫有血緣沒血緣的旁支親戚,宋氏集團如日中天,一切都走上了正軌,他便如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狼一般,漸漸放鬆了警惕。
然而那些窺伺權力的背叛者們磨牙吮血,等的就是這麼一天。
他們趁著宋老爺子沒有防備,綁走了當時還不滿十歲的小少爺宋洵予。
宋承策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時候我才剛出生不久吧?」
宋洵漠緩緩點頭,道:「洵予被綁架的時候,老爺子差點瘋了。我那時候也就比你大一點,剛進集團沒多久,忽然接到家裡來的電話,說小少爺失蹤了,還以為是你出事了……」
那時候他初為人父,心底一點柔情正是濃時,趕回家裡的時候腿都是軟的,直到看到那個襁褓里的小傢伙,才知道原來被綁走的是宋洵予。
「他們為什麼綁走二叔?」宋承策從未想過自己年幼時還有這樣一樁舊案,聽的心驚極了。
宋洵漠道:「為了和你爺爺談判……好給如松會留條活路。」
宋老爺子當年不顧手下反對,以「如松會」為土壤,培育出了宋氏集團這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本意是借著做生意金盆洗手,所有人都一起過不必再擔驚受怕的好日子。可他卻忘了,有些人手上沾的不是血,而是毒,毒入骨髓,一輩子都不可能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