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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中一中可谓无书不读,但在思想定型上,却是读了许多书、困学求变以后的事。思想定型的范围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左右问题、中西问题、新旧问题。……这些多方面的问题,是每个中国知识分子的大困惑,由于水平不好、政治干扰,绝大多数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失败了,他们困惑终身,无法在思想定型上有又早又正确的判断。在这方面,我是非常鲜明的一个例外,但在这些问题上,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困学求变的过程。这段时间最明显的是在初中,到高中后期,我就逐渐定了型。那时候,我正十七岁,我的最大顺境是我孤独中的进步;我的最大困境是我陷身在孤独里,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商量讨论,只有自己暗中摸索、探境寻幽。更大的困境是国丄民党白色恐怖下的氛围,由于国丄民党统治思想、管制书刊,进步和左派的旧书都查禁了,新书一本也看不到,而我在北京时候读过的大量左派书刊,又在我心里发酵,我益发看不起国丄民党,并且益陷困境,我的老师严侨的被捕,更带来震撼。

我在台中一中,最难忘的一位老师就是严侨。严侨是福建福州人,是严复的长孙。身材瘦高、头生密发、两眼又大又有神。三十一岁时到台中一中,那是一九五○年八月间,他比别的老师稍晚来,但却很快使大家对他感到兴趣。他有一股魔力似的迷人气质,洒脱、多才、口才好、喜欢喝酒,和一点点疯狂气概,令人一见他就有对他好奇、佩服的印象。有一次高班生踢足球,足球踢到场外,正巧严侨经过,此公也不走路了,突然直奔此球,奋身一脚,就给踢了回来。大家为之叫好,他也趁机加入,大踢特踢起来了。

一九五一年到了,我十六岁。暑假后进了高一上甲。正好严侨教数学,这样他就正式成了我班上的老师。这时我在知识成长已经极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辞,好争好辩,颇为张狂。当时班上同学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写匿名信丢在我书包里痛骂我;施启扬(后来做了国丄民党的司法院长)喜欢同我辩,但他实在很笨,又做少年老成状,令我总要用口舌修理他。由于我张狂好辩,在严侨课堂上,也常常在数学以外,扯到别处去。严侨上课,才华四溢,大而化之,许多机械的题目,他自己干脆不做,反倒自己坐到学生座位上,叫吴铸人等数学极好的同学「站板」(站到黑板前)去做。他常在课堂上聊天。有一天居然说:「我要把你们的思想搅动起来!」还有一次为了证明他说得对,他近乎打赌的说:「我若说错了,我就把我的名字倒写!」说着就用极熟练的笔画,把倒写的严侨写在黑板上,俨然是「镜子书法」(mirror writing)专家,我们鼓掌呼啸,师生之情,融成一片。那时我们的数学作业有专门印好的「数学练习簿」,我在练习簿中做习题不在行,但扯别的倒有一套。我来了一段「簿首引言」,引Oscar W. Anthony的一段话,说:「数学是人类智力的灵魂。……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领域,告诉我们宇宙是这样的悠远,光线曾经历百万年的行程,方才照射到大地上。……」后来,「数学练习簿」发回来了,在「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一行下,被严侨打了一条红杠子,下有朱笔批曰:「我想它超越不了空时!」──这就是严侨的可爱处,他是数学老师,但他在精改习题以外,他还会跟学生的引文打笔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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