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之辞一路畅行,足落棺材板后听到祂这样问。
“你听家人的,可他们就是对的吗?”
“你看看我治下的世界,为了如此壮美,牺牲亿万人是值得的。”
凌之辞垂首,夜色将至的世界,郁郁葱葱里藏着小片的银,忽有黑点聚如鱼,翩跹游飞,奔远方去。
“在我的管控下,所有生物的未来都自在,一时的禁锢与牺牲有何不可?”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问心无愧。”
祂在凌之辞耳边絮絮叨叨,说祂的大业,说万灵的未来,偏偏美景入眼,耳朵就软了。
凌之辞临出海前,在珍雀鲤隔三差五的讲解下勉强算掌握了棠溪景传来的牌,于是给自己抽了几张。他看着空白的牌,脑中有千头万绪,无数画面浮光掠影一一闪过,他承受不住晕了过去,未来就在他昏胀的梦里条条明晰——这样做会有这个结果,那样做会有那个结果……
梦就终止在他接近阵眼,成了一片混沌,此后未来又是苍茫。
原来如此!凌之辞明了——
这套牌是棠溪景灵魂未受当世影响前造出的,脱胎于此世又超脱于此世,万灵万法皆在其中,能让这副牌显现出混沌的,唯有灵魂来自异世、能发挥异世之能、天道和祂都在争取的凌之辞。
凌之辞想:原来是我的心混沌了。
明明说好了出海借大阵抹消祂的,事到临头,凌之辞犹豫了,犹豫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这次抉择不是他自己的抉择。
祂又问:“你知道吗,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底层人试造智能机器,以死罪处,无论能力品性;基因编辑违法乱纪,非母体孕育婴孩一经发现,父与母与子,一道充当研究品;至于辱人食心……律法绝不承认这样的合同有效。
“你是高等人,高等人与低等人不属同族。你们高高在上,其实你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与污染。
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天道制度有问题,让你们生来就拥有凌驾于人的资本,让你们以为高高在上并无不妥,即使有怜悯之心,也寻不得解救之方。”
凌之辞没有接话。
祂继续说:“天道视万物为刍狗,肆意戏耍,生死信手。没有天道,就没有国破家亡,就没有生离死别。所以我应运而生。我是万灵不可见光的期望,这其中包括你的家人,还有你。你应该选择我。”
凌之辞不是孩子了,撒娇卖萌装可怜影响不了他,祂便毫不犹豫改换路子,正正经经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祂没有性格,故而能模仿出任何性格,千变万化。
凌之辞自己不怎么思考,对于外来的思想只好被动接受,一时挑不出祂言语中的错来,干脆就要跟随祂。只是,凌之辞印象中的祂是“绿茶白莲坏小孩”,跟现在祂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两模两样,就是因为这点截然,凌之辞不太想靠近祂。
阵眼就在脚下棺材,至今没有人来拦截,凌之辞随手能将阵眼销毁,但距大阵开启还久,他刚飞上来花了不少力气,现在懒洋洋站都站不住,径直往棺材上一躺,半睁着眼看霞退星现。
下方偶尔有细碎的噼里啪啦声传入耳中,炸烟花似的,气流轻轻柔柔淌过身遭,风声连绵不绝,凌之辞有点困。
梦对他是启示,以往越是大难临头,他越是急切入梦,他不会抗拒梦。
梦中,既不是对未来的预知,也不是对过去的翻阅,画面错杂混乱,他所处的世界与珍雀鲤口中既定的另一时空纠缠不清,他仿佛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随风凉,梦境渐碎,凌之辞意识慢慢清醒,不知是在哪个时空用哪个人的身份经历了哪件事。
他睁开眼,正见满天闪烁,云缓星密。
不一样了。他想。
他不是凌眷,如果没有意外,他是凌眷的孩子,是异世的朴迭,传承了创生与净化的能力,有着能将这个世界颠覆的力量,被凌眷传送回来改变此世。
祂必须借助凌之辞制造的躯体才能发挥神通,祂是依靠凌之辞才提前三千多年将现实世界收入囊中。
凌之辞想:祂离不开我,祂违背不了我,祂比天道好控制得多,我当然可以用祂实现理想。
至于理想是什么,凌之辞将家人的追求浅浅想了一想,连带着珍雀鲤与凌眷、08027,还有巫随——他立马掠过了,觉得多数追求太高大上,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唯有珍雀鲤与凌眷的愿景好实现一点。
珍雀鲤要成神,简单——凌之辞一死,神位没有更心仪的选择,当然就落在珍雀鲤身上,牵引着它去异世了;凌眷要改变时空,可是凌之辞作为他的孩子,在这个时空比他还早出现,经卡牌显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总之不可能重蹈那个时空的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