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內里已然腐朽,但是心還在,熱血還在。
在大雪中靜了這麼多年,在這裡被困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有丟失掉當年揮灑的熱血。
與其說是被困在這裡,倒不如說是在這裡靜養。
「可在這世間,真的只有你孤身一人了嗎?」
楚文豫從梅覆雪的話里聽出了「悲」字,一開始還以為這世界還有值得他等待重逢的人,可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他自己。
這就意味著,他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曾經的我以為,我真的孤身一人了,家人沒了,國也沒了,我在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死了。」梅覆雪又將手中沾了雪的紅梅插到頭上,好像瞬間年輕了幾歲,「現在的我以為,孤身一人又如何?」
他又回到了發揚蹈厲的時候,不會輕易言悲,不會輕易頌難的時候。
「我一直以為我死在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可現在想來,我其實還沒有意氣風發過。」梅覆雪話裡有話,將楚文豫和微生冥絕抬上了新的高度,「人生,應當是如此吧?」
「是啊,當是如此。」楚文豫感慨道:「但也不只是人生。」
任何事都有循規蹈矩的一面,也會有顛而覆之的那一面,什麼都不例外。
梅覆雪再一次看向遠方,這一次,遠方看到了遲來的自己。
孤身策馬,將敵將挑於城下的人是他,烈日寒冰,與士兵同吃同住的人也是他,回到家中,無憂無慮與父母撒嬌的人還是他。
人本就應該是多面的,只是有的人能看到,有的人看不到罷了。
而有的人夭折,有的人老死,是上天不公而已,生而為人,沒什麼可怕的。
天又如何?逆了便是。
早已心如死灰的他還不是在這紅梅山莊苟活了十幾年?
梅覆雪與遠方的自己對視,「孤身一人,浴血奮戰,無愧家國,無愧父母,我既然僥倖活了下來,應當繼承他們遺志,又憑什麼說自己已死?」我又有什麼資格呢?
「世間還有一人值得留戀,也不能說自己已死,哪怕那個人是曾經的自己。」楚文豫又折了一枝紅梅,鄭重的送給梅覆雪。
雖然是借花獻佛,但意義不同,這是梅覆雪重新活過來的見證。
「我願再次出征,讓他們看看少年時候的我讓他們望塵莫及,現在的我也是老將未死,照樣讓他們後怕。」梅覆雪接過紅梅,將新的一枝插在頭上,兩枝紅梅爭艷,就像是少年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在「爭風吃醋」。
新的紅梅在梅覆雪的頭上綻放的更加鮮活:「我無愧於天地,也無愧於心,是他們愧於我,愧於我全家。」
「憑什麼那些害我全家的人當年可以好好的活在這世上,我憑什麼讓他們迫害我的餘生?」梅覆雪大喊一聲。
天塌了。
他也重新尋得一方天地。
大雪迅速覆蓋了紅梅山莊,寒了幾尺的冰霜,直到完全漫過所有的紅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