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未畢,又見來了一大隊兵勇,穿著總統江蘇全省勤王親兵隊號褂,簇擁著無數坐二轎的、坐四轎的、坐八轎的官轎,匆匆而來。不磨不覺大驚,以為江蘇勤王兵打了敗仗,救護著主帥、將官、營官、哨官,死命望南邊逃來。那裡曉得就近一看,那坐八轎的,都是一個個美貌妖嬈,香氣噴溢,仿佛上海灘上的女倌人一樣;坐四轎的,不是雛鬟鴉婢,即是半老徐娘,個個在轎子裡嬉皮著臉,向路人微笑;那坐二轎的,倒是一班尖頭小耳,俗氣滿面的男子漢,好像是二太爺、三小子的模樣。不磨甚為詫異。仔細打聽,果然是江蘇、浙江、湖南三省大員,在京里逃出來的官眷。坐八轎的,就是姨太太;坐四轎的,就是少奶奶、小姐、丫頭、老媽子;坐二轎的,果是唱戲所說的宰相家人七品官。那些兵勇,就是這幾位姨太太的老爺,在河南邊界,恐怕路上出事,向統領借來的。
不磨想道:「怨不得中國要打敗仗了!這一隊一隊的兵丁,不去救太后皇上的駕,倒來這裡替這些尚書、侍郎、太太、姨太太保鏢。怪不得蘇州城裡這些人家,都裝扮著他的女兒像狐狸精似的,要賣把(給)人家做二房、做三房,原來有如此這般的威風。又怨不得中國人不想干那些實在正經生業,都想去做勇爺,個個去捐官,原來倚仗這有權有勢的親戚,又怎麼不要得電報局、招商局的差使呢!不用說了。他們做了太太、姨太太的二太爺、三小子,都是這樣坐起轎子來,還要呼么喝六的。我們今天不在地下去爬,還是站著走路,也就萬幸了。」
一路想得個好笑,不覺已行至王家營地方。左右打聽不出那家有車輛騾馬。那街上游勇逃兵,更比清江浦亂得慌。青天白日,都是大家關著門,沒有一個敢出來做生意。好容易打聽得一家天津人,姓熊的,是個響馬出身,專門收賣騾馬。認得這班來來往往的游勇,招攬他們做個窩家。有時坐地分贓,有時周貧濟急,做天下不要本錢的買賣。地方上土人受了他許多恩惠,也不去攻訐他。他便也安身在此,作一個接待過路英雄的小山寨。這是這金利小廝不知那裡去打聽出來的。不磨也不管他,就趕到熊家去買騾馬。
果然進了熊家大門之後,看見一個高長大漢,滿面黑麻,雙眉似劍,插入鬢毛,眼光帶煞,口唇如墨。身上穿的衣服,自汗衫起,一直到外面馬褂,鈕扣是沒有一個扣著。腰間纏著一匹大黃湖縐,頭上纏著一條方格苗布,歪紐著一個三寸來高的英雄結。右手拿著兩個大鐵蛋,的溜溜的亂滾。口裡銜著一支京八寸潮菸袋,吐出那一種悶人的煙味,也不曉得吃煙的是怎樣受得。腳上穿著抓地虎靴子,蹺著腿,坐在一個馬墩上。儼然戲台上扮出來的那些強盜樣子一樣。見不磨進來,並不起身,先開口問不磨道:「你這個小孩子,來幹甚麼?」金利怒氣沖沖對他說道:「來買馬的。」那大漢道:「你來遲了。我的馬,今天早上把(給)山東販子賣把(給)他們營里了。你這點點年紀,買馬乾嗎?」不磨說:「去上長路的。」那大漢道:「你望那裡去?」不磨說:「我到北京去。」那大漢一驚,又問道:「你去幹嗎?你不怕死嗎?」不磨笑道:「我要怕死,我也不來了。」那大漢愈覺驚惶,色頗不豫,又說道:「倒看你不出,這個小蠻子,倒比他當兵的做將官的強多了。你到裡面來坐一會兒,我看看有什麼人送馬來賣的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