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已晚,不磨也回了旅店用飯。隨即打聽路程上路。豈知近日逃難官員多是由西路的多。東大道這一面,竟冷落得若無人之境,思求一飽食,亦不能得。金利倒不是怕辛苦,最怕的吃馬糞餑餑,遂勸不磨改由茌平,再由天津至北京。不磨也就允許。主僕二人次早望茌平進發。走不多時,頓覺與前數日所見的情形大異。一路都有兵勇迎送,一站一站的交代。而且飯食亦覺周全,各店中有老米飯可買。雖是有些陳糠氣味,久食麵食之人,得了一碗粗米飯,亦覺香氣勃勃。當時午飯打尖,飽餐一頓,主僕二人,甚覺喜悅。
晚上趕到茌平縣的時光,已是更深月黑。遠見一個旅店門口,掛著紙招。店內燈光射出,看見人影憧憧,仿佛是生意鬧忙之時。不磨遂一鞭趕至此店,告明投宿之意。店主一見不磨主僕行李,手牽馬匹,歡喜迎接,特地引到後面一間最彎最僻的房屋居住。只聽見外面男女歡笑之聲,弦歌雜沓,不甚唱得清楚。店主笑言出去預備飯食,即行辭出。
這裡不磨主僕二人,遂行開出鋪陳。正要施展之時,即見兩三個十七八歲油頭粉面的小姑娘,抱著紅紅綠綠的被頭,走進房來,對著不磨道:「你們鋪蓋不用打開了,咱們姐兒們來陪著睡罷。」不磨聽了大驚,以為是念秧之流,即刻嚴詞拒絕而去。山東道上,店燈多半點的是麻油,燈光不甚明亮。此時不磨在燈光底下看過去,也看不出這些女流是個甚麼樣子。既然揮之門外,也不必去考察他的風俗,只叫金利催飯。店主果然十二分奉承,不上一時,擺上滿桌酒菜,無非是雞鴨魚肉之類,果比泰安道上講究的好些。店主點上一枝白蠟燭過來,並在旁邊執壺相勸,老爺長老爺短的,夾七夾八的說了許多好話。
不磨虛與委蛇,正在不耐煩之時,忽然又走進來幾個粉頭,抱著琵琶、二胡,走近不磨飯桌前面點點頭,就笑著拉起弦子,放開嗓子,咿咿啞啞唱出些山東不像山東,山西不像山西的梆子腔。不磨腦筋脹裂,幾欲暈去,忙叫店主代為止住。豈知這幾個女子已是停弦,伸手向不磨乞錢。不磨說:「好,好!你要錢倒是容易,只求你不唱。我重賞幾個,你快走,快走吧!」這幾個女子見不磨開口,聽了聲氣,知是南方來的老爺們。又涎皮涎臉的,對著自傢伙里說道:「他們南邊的老爺們,不歡喜聽咱們的北調,咱們姐兒們就來唱一個南邊曲子罷。」又拉起弦子,彈起琵琶,不由分說,就唱出一隻「十八摸」來。你推我摸,做出一番淫聲浪態。不磨大怒,對著店主大為訓斥。這幾個女子知是沒趣,重複止住,討了賞錢,低頭喪氣而去。不磨遂去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