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磨暗想道:「這場慘殺,雖則皆由亂民自取,然而終是這班頑固大臣釀成的奇劫,不是這班愚民平白構造的。這班愚民有何知識,有何作用?平時既不蒙官師的教育,到了這時候,反受了長官的凌虐。孔子說道:『不教而誅,是為虐民』。近時有些有志之士,立了些什麼會,專與官作對,這就難怪他們不懂時事了。也是平時相逼而成,積成這麼一派怨毒。若是朝廷尚不知順時利導,改變舊章,立意圖新,將來激成水火,一場浩劫,只怕比此次還大呢。」
想到此處,不覺流下淚來,又傷感了一回,又發恨一回,頃刻又立起一個掃除奸黨、澄清宇內的大志願。一路悶沉沉的行來,不覺天色昏暗,要想尋個安身所在。只是暮色蒼黃,寒氣侵逼,家家閉戶,處處無人,尋不出個好宿店。
猛然聽得洋號洋洋,聲聲震耳。不磨知道前途危險,不敢輕於嘗試。遂與金利下馬,胡亂覓個宿店住下。店主倉忙備飯,極其草率。便問兩位客人有路照沒有。不磨問什麼叫路照。店主說道:「前面已是洋兵占據,要沒有洋兵照會、地方官路照,不許過去一步。」不磨問這項路照是花錢買的,還是求情討的。店主說:「兩樣都使得,只是沒有勢力的萬萬不行。」不磨聽罷,想了一會,且待明日再作計較。店主遂來安頓,添火炕,送晚飯,安宿而去。
店主去不多時,便聽見外間兒啼女哭,慘不忍聞。開出門來看時,火光燭天,近在咫尺,仿佛又在清江浦銀河宮的光景。心中暗想道:「大約又是梅軍照著南方營盤行事。」將要喚過店家問個明白。店家早已走進門來,慌張告道:「客人不要開門出去,外邊洋兵正在拆房子烤火呢。」
不磨不信,便叫金利跳上屋頂一望。北方房子屋頂是泥封的,金利騰身躍上。店主一見,便驚呆了,開口問道:「尊駕是那一路的二哥?怎的平日不見一面?」不磨笑問道:「什麼叫二哥?」店家又道:「二哥,你不用騙人了。二哥進門時,我接著兩位馬匹,便知有些來歷。」不磨回過意來,方知山東道上「二哥」二字,即是強盜的外號,笑了一笑,不去理他。那店家愈加恭謹。等到金利下來,告知主人一切,果是洋兵燒屋。遠遠看見許多洋兵跳躍歡舞,都在那邊拿酒瓶吃酒。不磨心安,重複進房安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