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餘步的一路上沒有看到宮人或內侍,拾翠館門前亦然。可能是被揮退了,或者,大都獲罪了。
儀貞自己推開面前的菱花門,邁步進去,蜜金色的夕照隨之流淌進靜謐的館中,驚動了御案前支頤淺眠的人。
皇帝只睡著了約摸一炷香的工夫,但連綿不絕的夢境仿佛橫貫了大燕二百年:先祖的榮光、臣子的寄意、黎民的厚望…這些盛大堂皇的東西在夢裡有著碩大無朋的影子,影子是灰淡且扭曲的。
但醒來之後便知道,都是子虛烏有的泡影,不分宏大與卑渺。
他好像贏了,但他身邊空無一人。
除了謝儀貞,還肯與他討價還價。
他要擺好善賈而沽的姿態。
儀貞將懷中酒壺擱在一旁,行了個萬福,說:「舊年得的荔枝酒,這是最後一壺了,特意送來請陛下同飲。」
年年都有各色果酒新釀,所謂舊年,指的是姚家流放嶺南,借著進貢荔枝酒與他傳遞消息的時候。
那時謝儀貞與他常常大半年也碰不著一次面,更不曾談起一字半句,故此王遙竟未生過疑心。
確乎不可再得了。
皇帝不為所動:「沒有杯子。」
儀貞下意識要叫人去取,緊接著想起來,皇帝不讓伺候的人留在近處。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挽了袖子,彎腰去將那酒壺上的綢布扒拉出來,放到一邊後,又再度理好袖口,整衣肅容,挺直了脊背,捧穩了酒壺,慢慢在磚地傾倒一圈:
「敬英烈。」
寂然無聲的拾翠館裡,陳年酒香緩緩彌散。
俄頃,那酒壺被塞了過來——皇帝居然毫無所覺,自己何時從御案後起身,站在了這簡陋的奠壇前。
「念一念他們的名字吧,陛下。」儀貞提醒說:「除了左僕射和姚二公子,我都不知道。」
他念不出口。皇帝將酒壺抵在唇邊,仰頭痛飲。
「唉!」儀貞的聲調就揚了這麼一瞬,立即壓了回來,攥著皇帝胳膊的手卻不肯撒開半分:「…給我留點兒。」
借酒澆愁是件很不上算的事兒。儀貞不想眼睜睜看著皇帝這般,再者,她還想嘗嘗已經所剩無幾的果醅。
當年的荔枝酒她通常淺啜一杯,陶然微醺足矣——陳年的酒呢?半壺能有幾杯?
皇帝萬念紛雜,掃愁帚①難掃,偶一偏首,卻是啼笑皆非:很久以前,他聽聞皇后善飲,惜乎道聽途說,不該當真。
第30章 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