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貞沒有隨行,倒也不曾十分失落。反正她月前才新做了兩套騎裝,因為冬日裡犯懶,還沒上過身,等哪一日天晴,就在東西兩苑裡跑一跑馬,也盡夠撒歡了。
等進了臘月,越發想不起這些閒情,要忙著過年。猗蘭殿同往年一樣,給各宮分發衣料、首飾、字畫、擺件——都來自於儀貞自己的私庫,不在妃嬪應有的份例之內,圖個喜興而已。
不想沐貴妃在收到以後,又特意尋了個兩人獨處的機會,將東西退還回來了:「稟龍女娘娘,這幅竹梅雙綬帶①非是祝佑招財進寶的,信女不敢要。」
她並不善於插科打諢,勉強為之,除去不願拂了儀貞的好意外,更有幾分勸諫的心思。
儀貞怔了一怔,低頭不語,回想起來,這還是七夕前後,她與皇帝閒著無事,信筆描繪窗前偶然落腳的幾隻野雀。
她比皇帝畫得好,還指點皇帝不該拘泥於墨筆,大大辜負了這鳥兒的艷麗天成。
皇帝拗不過她,無奈一柱香盡,輸贏已分,只有過後補來一幅新的,繪了一雙紅尾綬帶,立在竹枝梅叢間,相對唱和。
其實他們遇見的那幾隻並不是綬帶鳥,不過儀貞還是令人將它仔細裝裱起來,因為寓意上佳,她預備掛在自己屋中。
如今居然隨手送了出去,儀貞難免有些虧心——她不肯分辨:自己究竟是無意,還是故意。
真不坦誠,真不痛快。
她悶悶地將畫卷收起來,雙手握著圈在懷中:「這個我留著。別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不喜歡,年下當個擺設,或是送給誰,總是大家高興。」
沐昭昭心道果然,這二位鬧彆扭的事兒她姑且不管;若旁的也袖手旁觀,就真真枉費她一向待自己的那份情。
「新年將至,大家誰不是高興的呢?便是有一二不如意之處,終歸辭舊迎新,得拿出精神頭來,為來年搏個好開端麼。」她輕緩一擺手,示意芝芝將各色年禮捧下去,芝芝依言,旋即卻摟著東西都往慧慧懷裡塞。
慧慧無法,同她膠著地告了退,避免妨礙主子們說話。
「我們如今這幾個人,脾氣各異,心性都不算壞——便真有壞的,你的諸般殷情,就能壓制她一世麼?」
儀貞甫一見芝芝引了慧慧離去,便知曉沐昭昭這是專程來開解自己的,可及至真得她這番話,仍舊忍不住心中一暖,像冰天雪地里走了許久,猛然進得一間溫暖如春的屋子,接踵而至的則是茫然:「我、我…」
她不能。她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的悵然、憂慮、沮喪,這許多時日裡都無從向皇帝吐露。不是因為她賭氣,也不是因為皇帝無暇,真正的緣故,是她怕自己詞不達意,被誤解為對皇帝的怨懟,甚至詰難。
而除了皇帝,她還可以向沐昭昭傾訴麼?她今日之前從未想過。
她看著對方那張粉荷羞杏似的臉,暗嘆:誰忍令春花秋月遭凡俗雜念所玷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