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有點感慨:「我看那話本里,一國之君愛哪一個妃嬪,恨不得將國庫都搬到她娘家去,兩廂一比,謝府實在沒得著我的照拂。」
「什麼話本子這樣寫?」儀貞道:「杜撰的人別說沒有當皇妃的女兒、妹妹,自己多半亦一事無成,連立業成家都艱難呢,發這等白日夢!」
她又不是傻子。謝家人口再多些,排場再奢靡些,一年的挑費又能有多少?真給個國庫,那可不是多福多祿,純是招天下人的唾罵呢!
話說到這份上,又替其他三個妃嬪擔保:「那些大道大義且不說了,她們也不是心裡沒成算的,多少事經過見過了,什麼酌金饌玉、佩金帶紫都是虛熱鬧,踏踏實實把日子過明白了才是真章。」
她怎麼不是個傻子?大處倒罕有地通透。然則就是這股通透,最叫皇帝心裡不得勁兒——她原這般磊落坦蕩、暗室不欺,他偶爾會覺得,抓不住她。
皇帝默然片刻,沉聲道:「我並非來試探你的意思。」
儀貞樂了:「我也不曾覺得你在試探我呀。」
想起大嫂嫂關於「慧極必傷」的憂慮,放在皇帝這兒倒最合題。儀貞將手搭在他肩上,說:「陛下你執掌天下,每日和那些成了精似的大人們鬥心眼子,不如此不足威懾四海、安定民生;不過只咱們兩個時,茲當松松弦兒吧,我盤算不了你的,你也就放心大膽地不必盤算我。」
「這點我就不替她們幾個打包票了。」她頗有保留地說:「只保證猗蘭殿一處。」
她自己只覺這話尋常,殊不知在皇帝心裡滋長開來,重逾千鈞,壓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勉力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竟再無多言。
冬月初一黃道日,諸事皆宜,敕造鄖國公府開始動工了。
天子宅千畝,公爵府應為天子的十分之一,果真按制,則頭門三間,二門三間,二門內有儀門。儀門之北正廳五間,東西司房各十間;後廳五間,穿堂與正廳相連,退廳五間,東、西廊房各五間,左為東書房,右為西書房;退廳東南為家廟,退廳之後為內宅,樓閣房室不能具載。
小小一座將軍府,往東南西北都全力拓展一圈兒,才勉強能有此規模。
然則京畿貴地,宮城腳下更俱是簪纓世族,人煙浩穰,哪裡騰挪得開?
到底不能為這個就革抄幾家高鄰。謝大將軍亦說:「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①——怎可反其道而行,侵占旁人的居所?」
鄖國公頤養在家,又被夫人嚴令禁止,不得在天寒地凍里苦熬筋骨,正是閒得發慌,連一貫不大投緣的絕纓居士也拉住了相談甚歡,習學了些咬文嚼字,有意無意就要露兩句出來。
這話傳到皇帝耳中,不知戳中了他哪一點,手裡奏疏一闔,笑得不能自已,緩過來後尚說與殿中幾位臣子,一道解悶提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