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勾了勾唇,閃過一絲嘲諷之色,漫不經心地說道:“那要看他是想得回這個女人,還是只想報仇解恨了。”
“此話怎講?”
“如果只是想報仇解恨,殺了qíng夫,囚禁逃妾即可;如果想得回她的心,一年之內不要為難他們,任其雙宿雙棲,甚至還可以暗中做點什麼,使其發財。”
青袍老者奇道:“這樣做就能使涵依回心轉意?”
“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不是共患難,而是守富貴。當一段原本備受阻撓壓力的感qíng突然間得到鬆懈和解脫時,維繫其中使之膠凝頑固的力量也就同時消失了。那qíng夫既然連誘拐別人小妾這種無德之事都做得出來,一旦生活悠閒下來,又有那麼點錢,你認為他會死守著一個女人不放嗎?”
青袍老者恍然大悟道:“哦對!酒足飯飽思yínyù,到那時,當發現自己拋棄一切跟了的這個男人竟如此薄倖時,涵依自然就會記起朱天的好,想回到他的身邊了。”
少年不再多言,起身移至另一塊牌位前,繼續祭拜。
“還有下月十六,是東方世家老太君的九十大壽,請公子無論如何都要賞光。”
“九十?”少年的眉微微皺起。
“是。”說起那位東方老太君,可真算得上是臭名昭著,江湖裡恨她詛咒她早死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她卻偏偏比誰都長壽,也難怪公子會出露那種表qíng,應該是不會去了……青袍老者剛那麼想,就聽少年道:“讓菀兒去吧。”
“呃?讓三小姐去?可是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應酬啊……”
“你只要寫信告訴她,那裡有天下第一的名廚、天下第一的裁fèng和天下第一的大孝子,她肯定會有興趣去的。”
青袍老者偏頭一想,也對,三小姐最抵抗不了的就是美食和漂亮衣服,至於那位所謂的天下第一大孝子——東方浩明,其畏母如虎也是江湖裡出了名的,公子說這話,分明是在暗示喜歡看熱鬧搞破壞的三小姐可以趁拜壽之際做些什麼……一念至此,冷汗不禁悄悄滑落。
少年拜至最後一塊牌位前,堂中其他所有的牌位上都寫著名字,唯獨這塊是空白的,gāngān淨淨一塊黑木,什麼字與花紋都沒有。然而他望著這塊牌位,眼神卻開始變得異常複雜。
這時靈堂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位身穿素服的老婦人匆匆走入,神色凝重地俯身道:“蒼平將軍沈沐來訪。”
少年先是面色微變,繼而垂眸,若有所思。
老婦人道:“前日謝尚書之女謝娉婷於大婚前夕吞金自盡一事,有傳聞說伊生前與沈大將軍之子沈狐關係甚密,也許是為qíng而殤……如果我沒猜錯,他大概正是為此事而來。”
“沈狐?”
“是。聽說將軍得知謝娉婷的事qíng後大發雷霆,將他關了起來,不許外出,但沒想到他卻連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少年沉吟道:“不是說為了保護那位身嬌ròu貴的大少爺,將軍親自訓練了一批影子死士,跟隨其身側麼?”
“確有此事。不過由於沈狐的xing格太過頑劣,難以相處,那批影子死士不堪忍受,也根本管不住他,最後只剩下了一位——也是沈府最出色的影子——迦藍,還陪在他身邊。這次,他跟著沈狐一起走了。”
少年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
老婦人又道:“另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qíng。剛才收到一封陌城來的信,公子猜是誰寫來的?”
“與沈將軍有關?”
“是。而且,是他的側室宓夫人寫來的。”老婦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雙手遞至他面前。
少年卻別過了臉不接,“姥姥,你知道我的習慣的。”
“公子還是看看吧,也許會有興趣。”
“正是因為知道看後會感興趣,所以不看。”少年凝視著案上的空白牌位,琥珀色的眼眸由淺轉濃。
老婦人看了牌位一眼,為難地說道:“並非我要bī公子,只是這位來客身份特殊。老爺生前曾受過他的恩惠,一直想報恩,但蒼平將軍位高權重,根本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因此也就一直沒有機會。現在難得他主動來求,正好藉機還了這份人qíng。老爺若天上有知,也會高興的吧。”
少年眸中星光漸斂,霧氣重重。
老婦人嘆口氣道:“公子還是再多考慮一下吧。將軍現在花廳等候,無論如何,先去見他一面,不要怠慢了他。”
少年沉默半晌,最後輕點了下頭。老婦人大喜,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一陣寒流趁簾開之際襲入,chuī得案上的香燭時暗時明。少年將最後三炷香cha入爐中,然後起身轉向半開著的窗戶,外面大雪紛飛,很輕易地點綴了他的眼睛。
“我討厭雪……”他喃喃開口,不知是對身後的青袍老者說,還是僅僅只是在自言自語,眉宇間,一種嘲諷淡淡,“明明是很污穢的東西,卻偏偏有最純白無瑕的姿態。”
下人們不明其意,全都不敢吱聲。
少年抬起右手,纖長的食指上,套著一枚綠玉指環,碧色熠熠,像造物主的偏愛與奢侈,將一整湖的湖水都凝郁了,濃縮成圓潤的一滴,固定在閃耀的金環中間。
——這是“布衣神判”万俟家族掌權者的信物。
亦是……
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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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從路的這邊走到那邊,不多不少,需要二十步。
而謝思瞳,已經翻來覆去走了不下一千遍。她踮起腳尖看向正北方,滿臉焦急地道:“怎麼還沒到呢?見鬼了!老張,你探聽到的消息準確嗎?沒記錯?是今天下午申時?”
路旁的一塊巨大岩石後,畏畏縮縮探出個老頭,哭喪著臉道:“沒錯呀,賴頭七說的就是申時左右他會經過此處的呀,小姐,我雖然年紀大了,但記xing還沒那麼差……”
“可現在都已經快酉時了,怎麼還沒到呢?”話音剛落,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謝思瞳整個人jīng神一振,喜道:“來啦來啦!快,你快躲起來,不要壞了我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