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能堅持多久?
蘇姥姥朝身旁的兩個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收到她的暗示,其中一個尖叫了一聲,軟軟暈倒,另一個連忙抱住她道:“鍾兒,鍾兒你怎麼了?”
蘇姥姥道:“她怎麼了?”
“鍾兒怕血!看見血就覺得頭暈,噁心,想吐……姥姥,我看她支持不住了,讓我帶她先離開吧,這裡……實在是太……”她沒有再說下去,然而聲音里那種驚慌與恐懼的味道卻表現了個十足十,若非知道她們是在做戲,只怕誰都會信以為真。
更何況還有一個看不到她們是在做戲的人。
紫衣刺客的呼吸聲一下子變粗了,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不安,冷汗如雨般從額頭冒出來,流進衣領里。偏偏,他的右手被蘇姥姥拉著,絲毫不能動彈,冰冷的感覺早已逝去,取而代之的則是火辣辣的燒灼。
他快死了嗎?流了……多少的血?很多吧?那些聲音那麼清脆,一滴滴地傳入耳中,再在腦海中被擴大成無數倍,不停的迴響。
滴答、滴答、啵、啵、滴答、啵……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是不是血流得越來越急了?魚還活著,等魚停止掙扎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就代表著他的死亡來臨了?
身下的木椅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那是他的身體向恐懼做出了妥協。真是沒用!只不過是被放血,以前比這更重的傷都受過,卻在這時怕成這個樣子……不要!不要怕!只不過是放血……放血……
這兩個字如兩座大山,沉沉地壓住了呼吸,讓他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生命隨著血滴聲聲流逝,更可怕的是,他對此絲毫無能為力,既無法逃避,也無法結束,只能硬生生地聽著它,聽清它,聽死它:滴答、滴答、啵、啵……
他要被折磨多久?他絕不會說出秘密,即代表著他必死無疑,但問題就在於:這段備受煎熬痛苦恐懼顫畏的過程,又會延續多久?万俟兮……江湖上有關此人的所有傳聞於此時,一股腦兒地湧進腦中——
一代盜王恩淮海,在落入其手七日七夜後,終於招認,並將自己藏匿珍寶的十個地方全部吐出,在被送斬前就已經崩潰,形如瘋癲。
飛天蚱蜢曲向比他好一點,只是被請去問話,但自万俟府出來後,曲向聲稱此生再不想聽万俟二字,並從此後銷聲匿跡,再不可見。
天下擅用刑的人有五個,而所有人一致公認万俟兮是其中最可怕的。因為落到別人手上的犯人,最多身體受點酷刑,傷勢一好,痛苦也隨即消逝,但落到他手上的犯人,雖然身體完好,心中卻留下了最深沉的yīn影,一輩子都擺脫不掉!
万俟兮是万俟一族的驕傲,不但智謀、細心與耐心,都絲毫不輸於他的曾祖父万俟若塵,並且在心狠手辣上,更勝於他。万俟若塵問話,只是為了查明事實真相;万俟兮問話,卻更像是在享受看別人煎熬痛苦的過程。因此亦有傳聞說:此人雖然溫文如處子,待人接物極具風範,但其實內心灰暗,變態之極。
他在來前,主人亦有吩咐過:如果不幸被擒,就想辦法趕在万俟兮動刑前先自盡。是他太過貪心,解決掉水娣水因兩人後還嫌不夠,妄想連他一併除去,這才招來此番禍劫!
這根本是地獄!
地獄——地獄——
滴答、滴答、啵、啵……一聲聲,如催命雷鼓,震得耳膜嗡鳴,五臟六腑全部擠在了一起,好像有隻無形的大手在拼命掐捏拉扯,撕心裂肺般疼痛!
就在這時,遠處的魚突然發出一聲非常激烈的碰撞聲,然後——靜止。
它死了嗎?它死了嗎?它死了嗎?!
這個認知好比一記閃電,狠狠劈中了紫衣刺客的心臟,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野shòu瀕臨死亡時才會發出的哀嚎,整個人掙扎著站了起來,蘇姥姥連忙將他按回去,當她的手落到他肩膀上的那一剎,紫衣刺客雙腿一蹬,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不動了。
万俟兮吃了一驚,飛身上前一把扯下他眼上的絲巾,只見雙眼突出,布滿血絲,瞳孔放大到恐怖的地步,並且面部表qíng嚴重扭曲,四肢癱軟在椅上,已經死亡。
絲巾自手中滑落,万俟兮的表qíng變得非常沉重,蘇姥姥在一旁小聲道:“沒想到……他竟然有心痹症……”
万俟兮疲憊地搭住自己的額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蘇姥姥輕嘆一聲,轉頭對侍女們道:“把東西全部撤了吧。”
“是。”侍女們移走地上的水盆,水盆里,清水dàng漾,哪有半點兒鮮血的影子?另一名侍女收起匣子,匣子裡除了那把匕首外,還殘留著一片薄冰。所謂的放血之說純屬恐嚇,剛才蘇姥姥只不過是用那塊冰片劃了紫衣刺客的手腕一下而已,沒想到他竟自己被自己活生生地嚇死了。
正當所有人都為這個結局而或沉默或黯然或心有餘悸時,一個聲音驚乍驚喜驚奇地響起,“呀,還沒死呢!”
眾人齊齊錯愕轉頭,發現發出該句很聳動的話的人正是他們那個很寶的少爺,並且他所指的“沒死”的對象不是紫衣刺客,而是另一個盆里那條看上去一動不動但其實還在苟延殘喘的魚。這、這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