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翻閱,“這個已經很好。”
我看看四周,房間雖然大,光線雖然充足,但這畢竟是軟禁。終歸沒有自由。
我問Kei,“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抬頭,好像聽到我說笑話,“怎麼出去?”
“我去問我哥哥。”
他笑,“還以為你只能是普緒刻,沒想到可以做厄洛斯。”
我突然想起炳傑也管我叫過普緒刻,問:“這又是個什麼故事?”
Kei說故事的樣子更像我大學教授,“厄洛斯是羅馬神話中常說的丘比特,阿佛洛狄忒的兒子。普緒刻是希臘人在追問靈魂是否存在是臆想出來的化身,她有時是蝴蝶,有時是少女。她是唯一可以和阿佛洛狄忒媲美的女神。”
“那阿佛洛狄忒必定嫉妒了。”
“沒錯。阿佛洛狄忒派兒子厄洛斯去懲罰她,但厄洛斯卻愛上了她,將愛qíng之箭she進了自己的胸膛。後來經過了阿佛洛狄忒的重重阻撓和宙斯的gān涉,他們終於在了一起。”
“可這和帶你出去有什麼關係?”
“有一段時間普緒刻不得不給阿佛洛狄忒做奴隸,厄洛斯將她救了出來。”
“愛與勇氣。”
“是啊,與金羊毛的故事形成qiáng烈反差。”
“伊阿宋和美狄亞?”
“正是。”Kei讚許地看我一眼,“我還以為林小姐從不看希臘神話的呢。”
我謙虛道:“也不過略讀而已,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如海倫一樣從蛋里生出來的。”
“那還好,我還以為是從海中冉冉升起,站在貝殼上,chūn之女神給你著裝,海之兄弟為你撒花。”
我大笑,“那感qíng是你出生時的qíng景。”
Kei的臉突然一暗。
我愣在那裡不知道哪裡說錯了。
然後Kei疲倦地說:“我已經累了。”
我只得離去。出門前回頭看他,他仿佛已經睡著了。
他有他的故事,並沒有忘記的故事,卻不願意對外人說。
一如我也有我的不願意告訴他的故事。
但我知道他的故事若寫下來,會是個比厄洛斯與普緒刻更動人的故事。
因為我了解那一雙眼睛,愛過又失去過的眼睛。我是那麼熟悉。
[六]
我並非不喜歡聚會,只是不喜歡家族聚會。
一整個大院子,全是各種各樣的親戚,跟在長輩身後,從老祖宗一路鞠躬磕頭到平輩,最後還要給小輩發紅包。回到家往往累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我們到的遲,老宅子裡已經全是人了。二姨媽穿一條大塊藍綠色的裙子,遠看像足了塞尚的後期印象畫。
我問母親:“二姨媽身邊的年輕人是誰?女婿?”
母親駭笑:“他?那是她新婚丈夫!”
我把這事說給炳傑聽,讓他也吃驚,“對方足足可以做她兒子!”
炳傑對我說:“莫在人後論人是非。”
他說教成xing,六年下來,我頗為同qíng他的學生。
家裡新添了三個新生兒,只幾個月大,ròu團一樣,軟且香,可惜哭起來聲音嘹亮,嚇退一幫女孩子。
我一直在找Saiya,先看到的是舅舅。
他老了,真的老了。明明40才過半的人,看上去足有60。頭髮沒染,西裝半新,腫著一雙眼睛,一看就知道酗酒。他一個人站在自助餐旁邊一個勁喝酒,不是用杯子,是直接用酒瓶。
我走過去把酒瓶奪過來。
他半醉,對我笑:“嵐啊,Saiya去給老祖宗請安了。你們姐妹四年沒見了吧。”
我說:“舅舅,我叫司機送你回去。”
“不回去。大家都在就我回去,她又說我沒出息。”他口中的“她”自然是他母親,我的祖母。
我拿他沒辦法。
Saiya終於來了。我一看,呵!差點認不出來。
個子足足高了十公分,臉拉長了,眼睛大了,直直的鼻樑,略厚微微翹的嘴唇。活脫脫一個現代社會的妙齡女郎。
她對我苦笑:“我心愛的人,我終於在天之涯,海之角尋找到你。請你留下來,和我用夢織出陽光。”
我和她少女時代熟讀菲安娜·赫本斯的戲劇,她沒忘,我也不會忘。
於是我回她:“願愛神眷顧我們,我願意用流金的歲月換取和你相處一天。”
她過來和我擁抱。
她對父親說:“表舅們都在找你敘舊。”
舅舅冷笑:“敘舊?兄弟中就我最落魄,巴不得抓住時機詆毀我吧!”
我別過臉。既然已經淪落,更要不卑不鏗。若要骨氣,就自己出去闖,不想給人瞧不起,又還留在林家月月向老祖宗要家用,有什麼資格把腰板挺那麼直?
舅舅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從來不憚以最壞之心來估量別人。
可他不可再喝下去,不然血管危險。
Saiya勸不住他,回過頭去,叫:“伊弘!伊弘?你快過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邊糙地上,有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聽到呼喚,放下說話的人,走了過來。
那個叫伊弘的男子極之俊美非凡,仿佛阿波羅神,健康的金棕色皮膚,微長而卷的頭髮,步履矯健,仿佛一隻美洲豹。
我仔細看他,全場男人,就他沒穿西裝。灰色“肯諾”休閒衫,毛麵皮短靴,戴勞力士白金手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