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又回來了,手裡拎著銀壺,皇甫南聞到了青稞酒的甜味。吐蕃人逕自回到自己的鋪窩裡,掛毯「唰」的一甩,又隔開了。
皇甫南見過男人喝醉酒發瘋的蠢樣,依照論協察的說法,那也不是什麼好酒。她還保持著警惕,把自己的鋪窩拖開,往氈簾移了移,然後裹緊衣裳躺進去——熱乎乎的虎皮褥墊也沒有了,只有薄薄的羊毛涅熱。
女奴進來,收走了原封不動的托盤,銀壺晃一晃,是空的。虎皮褥子蒙著頭和臉,人在呼呼睡。女奴的動作輕了。
皇甫南背過身,留意著背後窸窣的動靜。她想起了各羅蘇,各羅蘇是愛喝酒的,壩子的部落里傳說他「千杯不倒」,越喝越清醒,眼睛越亮,在山裡打兩晝夜的獵,也不覺得困。她也從沒見各羅蘇跟薩薩動過手,喝酒之後,只有笑聲格外響,腳步聲格外重。
達惹會喝酒嗎?
在姚州的達惹,是雍雅得體的都督夫人,身上沒有爨人的影子。
皇甫南腦子裡的景象有些不清楚了,她帶著點困惑,安心地睡了。
夜裡皇甫南醒了,有人影在眼前晃,脖子上有點涼涼的。她睜大了眼睛,看清了,是女奴悄然進了拂廬,用草皮把茶爐下熊熊的火壓住了,然後撲簌簌地往火塘里撒了把粗鹽,口中念念有詞——那是祈求赤傑曲巴祖神,保佑自己不被火舌舔舐。
她是個虔誠的黑教徒。
女奴退出去時,幾片雪花又被卷進來,皇甫南一骨碌爬起身,把氈簾掀起一道縫。天藍得透明,一顆顆星子亮得像寶石,好像也要落在她的臉上。
「餵。」皇甫南輕聲喚道,聽到掛毯裡面翻了個身,她起來了,戴上渾脫帽,裹上獺皮袍——蕃人叫「察桑」。皇甫南鑽出了拂廬,從瑪尼杆上解下馬韁,牽著往拉康寺的方向走。她扭頭看一眼,吐蕃公主也跟上來了,腳步聲不遠不近,還不時看一眼天上的星子,是在辨認方向。
到了薩惹廟後的沸泉,皇甫南抑制不住激動,扔下馬韁跑了幾步。德吉和婢女們早已經散了,皇甫南剛蹲下身,要去試試水燙不燙,吐蕃公主拽著手腕,把她拖起來了。
「哎呀,你……你跟著我幹什麼?」皇甫南惱了,搡了她一把,被她不由分說推上馬。二人跨在馬背上,皇甫南剛要掙扎,吐蕃公主的手伸出來,越過她的腰,把韁繩從後面扯起來了。
「廟裡有人。」皇甫南耳邊有個很低的聲音,低到分不清男女,只有熱熱的氣息吹在她脖子裡。
拉康寺里有燈火,還有人聲,皇甫南不掙扎了,戀戀不捨地回望著沸騰的泉水。韁繩在她身側抖了一下,青海驄小跑起來,飛旋的雪片打在皇甫南的臉上,立即消融了,夜風從裹緊的袍擺下溜走了。
到了一處幽暗的山谷,馬停下來了。
感覺到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皇甫南心裡一喜,推開吐蕃人,跳下馬。
吐蕃人用火折燃起了一把松枝,拉著皇甫南的手,走進漆黑的山洞。一眼熱泉在山壁間涌動,裊裊的白汽被闖入的兩個人攪散了,微微泛紅的泉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淡青色的岩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