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钟寒江怒道。
你自幼长于京城,雍穆帝姬何等何等贤淑你怎会不知!
钟寒江看着儿子年轻英俊懵懂无知的面容,恍惚想到,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孩子竟就要被那帝姬生生磋磨了么?
他才十八岁!
正是好年纪啊!
他刚立了功啊!
列祖列宗在上,我钟氏要亡了么?
钟朔见父亲神情悲悯,只得咳嗽一声,正色道:父亲也发现此次战事颇有蹊跷?
钟寒江收了心底的痛楚,也道:正是,那日我随沈昱深入草原腹地追击戎狄大部,行至一半却发现事有不对,按理说,若前方逃兵人数众多,地上丢弃的盔甲不可能连人数的一半都不到,我察觉情报有误回禀沈昱却遭他阻拦,我身无虎符无法调兵,只得加快速度追击。
待追上前方逃兵,果然大部兵马不在,我才得脱身去寻你。
钟朔道:那日,通传情报之人乃是沈昱亲兵,且,我所率兵马所得干粮只有三天的分量。所以那一战,他险些力竭丧命,战场上血流成河,手下之人所剩无几。
钟朔很确定:沈昱欲至我于死地。
钟寒江一拍桌子,恨道:沈昱这厮!打的好算盘!假造情报,待你殒命之后再带领大军回防,自然能够杀得狄人片甲不留,到时候只一句有误便可推得一干二净!
钟朔无奈安慰道:父亲回援及时,儿子并无大碍。躲过这次,沈昱便几乎没有机会除掉他,在京中他尚算安全。
钟寒江道:只是不知我钟家何处得罪了他,他竟要下此毒手。
钟朔道:我亦不知。
只是他手下的士兵却白白枉死,何其悲凉。
罢了,你先回去看看你母亲吧,分离一月,她定然想念你,帝姬之事,看开些吧。
钟朔心道我何时看不开了,只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行礼退下后便径自去了母亲余氏的院子。
余氏今年三十有六,嫁与钟寒江后养的极好,也无妾室通房烦恼,做了小二十年的富贵太太,恍然一个雍穆帝姬砸下来,直叫她晕头转向,此刻她侧卧在酸枝榻上,头上绑着抹额,手里拿着长子伤口还未好全的手,心疼的不行,再一想儿子的婚事,眼泪就砸了下来。
钟朔赶忙拿着帕子给她擦了眼泪,宽慰道:母亲放心,儿子没事,只受了这一点皮肉伤。
余氏泣道:你这个小孽障,你叫我怎么放心?你跟你爹在外打仗,一个月也没有一封信,我在内宅担惊受怕,好容易回来了,陛下这一赐婚,这不是生生断你前程么?!
钟朔握了下她的手道:母亲慎言。
余氏回过神来,收敛了声音,又道:那雍穆帝姬,今年已然二十,比我儿整整大了两岁!自小丧母无人管教,不通针线女红,却整日混在那校场武场里,开口闭口要打要杀,名声已然坏透了!陛下把她许了你,不是害了你吗?!我原已替你看好了孙尚书家的女儿,比你小一岁,娴静可人,想必你也喜欢,只差你回来便可提亲了,可唉
钟朔怎么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且娶了公主,前途便相当于无,他自十五岁起在军中摸爬滚打三年,一身荣耀自他娶公主那天起便一夕作废,这四品的中郎将就算是到头了。
可圣旨已下,他无法违逆,可雍穆帝姬,一张脸突然出现在记忆里,眉目艳烈,粲然一笑,是他此生见过最动心的颜色。
他微微红了耳朵尖,垂头不语,却叫余氏眼尖看着了,余氏只当他这是在默认她说的话,不由打趣道:果真叫为娘猜着了?我儿喜欢安静些的?可惜了那孙家小姐。
钟朔抬头茫然道:什么?什么孙家小姐?
余氏气道:那你脸红什么,你还能真欢喜那雍穆帝姬不成!
只见钟朔又把头低下去吭哧不语
余氏:!
你何时竟见过雍穆帝姬!余氏不可置信道
去年,往姜府送年节礼时有幸见过一面。姜家,即雍穆帝姬已逝的生母姜皇后的母家,近年来钟姜两家走的近些,去年便由钟朔去送了节礼。
造孽呦!我的儿啊!你命苦啊!余氏绝望嚎道。
第2章 娶我你怕了吗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崩溃的母亲,出得院子便又叫一双弟妹给拦住了。
钟朔蹲下身抱起张着小短手要抱抱的妹妹,另一只手牵着敦实的弟弟,朝自己院子走去,边走边嘱咐二弟道:母亲身体不适,你与楚楚这几日莫要去扰母亲安歇,知否?
他牵着的钟纪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知,阿纪会顾好妹妹,不去扰娘亲。
钟朔欣慰一笑:阿纪已经大了,已经会照顾妹妹了,兄长很放心。
钟纪摇头晃脑道:兄长此言差矣,自古成家立业才是长大,阿纪还小,不比兄长。
钟朔平稳道:这是谁教的?
钟纪诧异道:自然是嬷嬷说的呀,嬷嬷还说,兄长即将迎娶帝姬,可真有此事?公主嫂嫂漂亮么?会喜欢阿纪和楚楚么?
此刻兄妹三人已至钟朔的斜玉轩,钟朔正将钟楚抱到榻上,钟楚年纪尚小,平日又常跟着钟纪,钟纪哥哥说什么都要帮一句腔,于是也懵懂起哄道:楚楚要嫂嫂!
钟朔认为,钟楚需要的不是嫂嫂,而是一个上过学的哥哥,钟纪已有七岁,是可开蒙的年纪了,明日便送到私塾中去。
又将钟纪安顿好,接过侍婢手中的甜羹,大的给钟纪自己端着吃,小的自己拿着,一勺勺喂给钟楚,同时认真对钟纪道:帝姬乃是千金之躯,若,若来日下嫁,你与楚楚也只可称呼帝姬或殿下,不可直呼嫂嫂,懂么?
钟纪不懂。
但兄长说的还是应该听从,于是也肃容点点头,认真道:纪懂得了。
钟楚嘴里含着调羹竟也跟着点头,可爱得很,钟朔老怀甚慰,觉得没有白养。
喂好甜羹天色已晚,钟朔便直接在房中摆了饭,又遣人去前面告知钟寒江与余氏不去饭厅用了。
照顾两个小的吃饭就寝,待两人睡熟后,钟朔穿好外袍出了院门。
穿过后院的垂花门,门后的小池塘边,假山下有一处泥土较别处有些细微不同,平日来来往往自然没有人会在意这一处偏僻地界,才叫钟朔藏了这许多年。
挖开泥土,单手拎出里面藏着的一个圆形小罐子,赫然是一个小酒坛!
钟朔自幼习武用剑,钟寒江怕饮酒坏了他习剑资质,便不许他多饮,只逢年过节时才可饮少许。
他自小稳重寡言,心思都放在肚子里头,他知钟寒江为他好,从未忤逆过钟寒江,外人也只道钟家长子老成持重,年纪轻轻便知轻重,却无人知,他也会做些父亲不允的事情。
钟家夫人余氏素喜园林,钟寒江又宠爱夫人,是以钟家的园林格外大些,树种也多,如今是冬日,许多树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子和许多粗壮的枝节,看着有些寒碜。
钟朔倒不在意,捡了个僻静的地方,随意上了颗树,靠着粗粝的树干揭开小小的酒坛子,慢慢喝了一口,酒是他仿着书中的法子自酿的青梅酒,存了半年,终于有机会喝一口。
屋外寒冷,他习武之人尚可抵御一二,晃晃手中酒坛,又喝一口,他抬头看着北方的一颗星星,忽然四肢百骸都冒出一股子无力难堪来。
永远留在寒冷北方的那些人,他手下的将士,他的手足,他的兄长们,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的前辈们,那三千人,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军队中拨出去的,如今,他带累他们至此,是他冤了他们的命!
酒坛大约是在土里埋得久了,拿在手上许久也没有暖过来,倒叫他被酒意熏晕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于是转瞬他又想到即将嫁给自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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