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现在。”她觉得他误会了,自己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
他还是笑,还是摇头,只道:“都一样。”
她看着他,显然在牢里很吃了些苦,消瘦得厉害,一张脸却还是玉白颜色,目若朗星,眉如墨画。
她忍不住安慰:“还好还好,没刺字。”
左布政使是他伯父,他父母早丧,又尚未出仕,不曾作为共犯定罪。她只是庆幸他没因为黥面破相,可这话说出口,又觉得像是调戏。
所幸他已经很醉了,浑然无感,也像她一样伸手摸过酒壶,满满斟了两盅,一盅给自己,另一盅推到她面前。
袍袖掀起,露出手腕,肌骨鲜明,隐着淡蓝的筋脉,肤色很白。
她看到那上面镣铐留下的伤,愈加不忍,继续开导:“虽说你已到卫所著伍,但将来要是立了军功,还是可以赎复原籍的。”
“怎样才算立军功?”他忽然看着她问。
“擒斩两人首级,还是三人?”她一时记不起。
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闪动了一下,她又觉得自己错给了他希望。
“你杀过人吗?”她问。
他摇头。
“那有没有跟人以命相博地打过一场?”她又问。
他还是摇头。
她轻轻哼笑了声,说:“但是你觉得这很容易?”
他不禁解释:“我自幼也学过些礼射剑艺,跟的都是名师……”
她一瓢凉水泼下去:“水师远战,靠的都是铜炮和火铳,轮不到你取人首级。要是接舷近战,新兵只有三成机会活下来。”
这话是为了吓住他,叫他别自以为是,仅凭那点跟着家中教头学的花拳绣腿,就想立军功。
“那老兵呢?”他看着她问。
她猜他想知道需要在此地搓磨多少年才能立上军功,脑中一时间却尽是蝼蛉号上的老捕盗、老舵手、老甲总们,她投军七年,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战死了。
这些话她不曾说出来,他也没再追问,却莫名叹息,再次拿起酒壶斟酒,与她干第三杯。
她陪他喝,又添上一句安慰:“或者我去取了来,算你的。”
他笑了,笑到停不住,闭上眼,微仰着头,竟有种潇洒的意态。
她也觉得滑稽,什么人的新婚之夜会像他们一样,狐朋狗友似地相对坐着喝酒,商量着如何取人首级?
那壶酒,本该是给他们饮交杯酒用的。
可惜他太醉太醉,已然伏倒在桌上。
她遗憾他的酒量就那么点,自己预备说的话都还不曾说完,但也只能起身走到对面,架他起来去寝榻。
她做得这样自然,他好像也忘了自己身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脚步趔趄,就靠在她身上。喝多了觉着燥热,便胡乱扯开衣带,宽解了外袍,随它扑簌簌落下。
直到手指缠着手指,身体贴着身体地倒在床上,才觉得不对劲。他早该松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挨得近极了。她感觉到他酒醉之后炽热的体温,以及胸腔里什么东西砰砰跳动,活生生地,还有身下这条船,正被海浪推着,轻轻摇晃。
桌上那对红烛偏就要燃尽了,火光渐幽,恍恍惚惚,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印在木墙上,显得尤其暧昧。
军营里多的是说话无遮无拦的男人,所以虽无母亲教养,她也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些什么。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违和。
他对她,是人在屋檐下,自然得说些她爱听的,做些她喜欢的。
她对他呢?
人是她要来的,但初衷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确定了。
她只是再次想起那一年的春操。
演武结束之后,战船启航,离开钱塘门外的码头,驶向三江汇流的开阔水面。
她又上了桅杆瞭望,眼前钱潮滚滚,无比壮丽,身后的杭州城渐行渐远,这时候再看,其实也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