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见了,赶紧低头收拾自己的表情,想说我没事,不用再为我靠岸。
结果,她只是告诉他:“军情紧切,不能再停了,等到了近海风浪会小些,你忍忍。”
然后扔给他一截麻绳,让他绑在腰上,别掉下船。
他没话了,接过麻绳,绑好,又忍了一会儿,趴在船舷吐起来。
但她也真没骗他,船慢慢往陆地靠,渐渐风收浪歇,云开了,太阳露了头,海水重新变蓝,忽然看见前方隐隐约约青色的山。
眼看快到目的地,郑世已然开始做勘测的准备。
先对着日头估摸时辰,核对更香。
又去针房,静心,浣手,叩拜,虔诚地开了木函,校准磁针。
再交代船上其余人到了地方如何“撒网捕鱼”,网还是原本的网,捕鱼也是真捕鱼,只是这一回抛出去的渔网里夹着绑了铅锤的绳子。
那绳子是棕榈丝搓的,遇水不滑,耐腐蚀,越泡越韧,一根几十丈长,专门用来测水深。
绳头绑的铅锤上涂了蜡,极易粘附泥沙,只消拉上来一看,就能判断海床的质地。
加上水罗盘显示的方位,便可用重差勾股计算距离。
再加上用更香算出的时间,落墨到纸上,即为近海航行的针路。
至于这记录的差使,自然是师爷的。
而这位晕浪师爷,此时也正在船棚之下,将连夜所做札记一一整理,自去做他的预备。
两人始终各归各,远岫看着,觉得不是个办法。
她并非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信任,只是这桩差使定要两人通力合作不可,务必得在船达到目的地之前,把这二位仁兄磨合妥当。
略一思忖两头关系疏近,她已打算叫郑世去找景珩。再一细想,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虽说郑世与她在船上共事数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里人。她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才转而去找景珩,把他带上甲板,交到郑掌针手中。
郑世没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所幸景珩也依言照办,自去取了专门甲板上写字用的油纸与柳炭条,在船舷边静候差遣。
船工记录针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着宛若天书。郑世不信他懂,正要指点,却发现他已将纸分作数列,每一列头上分别写了“时”、“针”、“更”、“水”、“山”等等字样。
落笔还是极漂亮,简洁,规整,格式却与常见的手抄针路完全不同。
景珩写着字未曾抬头,已猜到郑世的疑问,简单解释——
时,即时序,到达某一处的时辰。
针,即当时采用水罗盘上哪个针位,也就是船往哪个方向走。
更,即更数,船航行了多久。
水,即水深。
山,即所经岸屿之地形。
……
通常的手抄针路只有“见”、“用”、“取”、“行”、“收”几项,写作“见某处,用某针,取某地,行几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见了什么,往哪个方向,经过何处,行船多久,到达哪里。
这在开阔水域航行或许够用,但在无数岛屿、半岛和曲折水道构成的迷宫里,就欠缺太多了,用来绘制舆图误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几项。
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开来,便于挥毫疾书,随见随记,待舟船泊定,再行誊清绘图,必不有误。
郑世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一连试了数条,又跟着他去棚下,看着他在竹纸上缮写清楚,才确定这法子妙极。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掌针是有把子学识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为荣,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头一遭上船的夯货给指教了。
景珩并无所感,一边写一边不错眼地说出这法子的来处:“就像过洋的海船上存放罗经的厘架,一格是一格,丝毫不乱……”
“你怎么懂这个?”郑世没忍住问。
他如实答道:“曾读过一些舟师见闻、海图针经。”
郑世又没忍住问:“都有什么?”
他一一数说:“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
这些书籍大多仅在士大夫中间流传,战船上的掌针和船工读的只有实惠的《顺风相送》。
“考功名也要学这个?”郑世稀奇。
他摇摇头,轻轻笑了声,答:“小时候在钱塘江边看过一回海上来的船,从此惦记上了,闲时尽爱读那些书。”
手上仍旧写着字,语气平平无奇,但这句话却叫远岫听见了。
她朝他望过去,他仿佛浑然不觉,已取了这两日所录的摘记,与郑世商论起来。
两人凑在一处,把各自瞧过的图册与水路簿子都摊在桌上,凡有注记空缺、心存疑惑之处,逐一比对了一番,又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勘哪几处礁盘、哪几道水湾。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争锋的意思,却也可说甚是投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