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良玉不敢開口,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走到門口,她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隨後,砰的一聲重重地將門關上。那重重關上的門幾乎碰在臉上,石良玉木樁似的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
月色如水,秋風在窗台上刮過,發出簌簌的響聲。渾身似乎如散了架一般的疼痛,也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夢還是真。有個人站在前面,背對著自己,頎長的身影瘦瘦的。藍熙之淒聲道:“蕭卷,你是不是責怪我沒聽你的話?你怪我沒有及時回藏書樓?”
蕭卷並不如往常一般的看不清楚臉,這次,他立刻轉過身來,聲音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熙之,我怎麼會責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受苦了……你回去吧,在藏書樓有我守護你,誰也不敢傷害你……”他的臉如此清晰,他的微笑如此溫暖,藍熙之開心的咯咯地笑起來:“呵呵,蕭卷,這次,我終於看到你了,你沒有躲起來,以後也不要再躲起來了,好不好?”蕭卷依舊是滿面的微笑,卻默不作聲。“蕭卷,你說話啊,我一個人在外面覺得好害怕。我馬上就回來好不好?你要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蕭卷依舊默不作聲,一轉身,忽然變成了一縷青煙。“蕭卷,蕭卷……”藍熙之追過去,一縷青煙握在手裡,她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呵呵,蕭卷……”
她睜開眼睛,手裡真的握住一隻異常溫暖的手。她心裡一喜:“蕭卷……”“熙之!”她鬆開手,那低沉悔恨的聲音是如此陌生,握在手裡的青煙迅速散去,蕭卷的笑臉如一片再也拼不起來的水波dàng漾的漣漪。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站在chuáng邊的人的身上、臉上,他仿佛已經站成了一截木頭,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一個孤零零的遊魂。藍熙之低聲道:“石良玉,你去休息吧。”“熙之,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沒有怪你,你出去吧。”他再次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她的手:“熙之,我們都再也沒有其他的親人了。我只是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能夠互相照顧。我失去了很多東西,現在我只想得到,再也不想失去。我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陪著,我也永遠陪著你……我從來沒有存心想要傷害你……”他語無倫次,手也微微發抖,藍熙之沒有說話也沒有甩開他的手。石良玉的聲音和目光一樣充滿了絕望:“熙之,你承諾過要呆一個月的!現在還差三天!”
藍熙之依舊沒有作聲。他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似乎在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借著窗外的月光,藍熙之不經意看見他眼中悄悄流下淚來。藍熙之此生只見過兩次男人在自己面前流淚,這兩次卻偏偏都是石良玉一個人!她心裡的微微的怨恨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外一隻手伸出去,輕輕擦掉了他臉上的淚水。“熙之!”他緊緊抓住她的手,心裡一陣難言的喜悅,那是一種被寬恕被理解被憐憫後的心靈的解脫和輕鬆。他很想說點什麼,可是,嘴巴張了幾下,一個字也沒有能說出來。……………………………………………………………………………………
這是一個冷嗖嗖的yīn天,從早上開始,時斷時續飄著蒙蒙的雨絲。藍熙之推開門,石良玉站在門口,一臉笑容。石良玉手裡端著一碗湯,笑道:“熙之,早上好,先喝了這個吧。”“嗯,謝謝!”自從石良玉發現她那次在夢中吐血後,就吩咐下去,每天給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補品,最近,他聽一名羯族巫醫說某種山參加上一種特殊糙藥,治療嘔血症狀特別有效,便高價買了幾株珍罕的回來,吩咐廚房熬了湯,每天早上讓她喝一碗。有一天,石良玉偶然發現她並沒有喝後,這些日子,他便每天早上都親自給她端去,監督著她喝。藍熙之不好拒絕他的好意,每天只好按時喝下。
藍熙之喝了湯,才抬起頭,細細的看一眼石良玉。石良玉足蹬藏青小牛皮靴,身穿一件赭紅色的綢衫,腰上系一條明huáng色的帶子,發上束一墜了紅色明珠的發冠,唇紅齒白,英武倜儻。藍熙之立刻記起在寒山寺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驚艷,想起某一種難以形容的被剝開的新鮮的水果。石良玉換掉了羯族人的胡服馬褲,完全一副江南公子的打扮,就是希望能喚起兩人之間那些最友好的時候。經歷了昨晚可怕的一幕,兩人都小心翼翼地絕口不提,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現在,他並不知道這種苦心究竟能有多大的效果。藍熙之笑了起來,忽然伸出手去,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臉,又立刻放開手:“早上好,水果男!”
她那樣掐臉的舉動,她的那聲“水果男”——石良玉心裡忽然有種錯覺:也許,昨晚自己真的什麼過分舉動都不曾做出過!他微微鬆了口氣,拉住她的手:“熙之,那天我說要給你畫像,可是一直沒畫呢……”
“哎,不是畫好了嘛,還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呢!”“所以我們才要重新畫過呀。熙之,這次我一定把你畫得特別好看。”“呵呵,你必須一個上午就要畫好,不然,我可沒有耐心了。”“好吧。”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擺放著畫桌。秋風下,飄飛的雨絲也淡了下去,連地上的塵土都來不及凝固,周圍的空氣散發出淡淡的濕潤的腥味。藍熙之坐在椅子上,看看榕樹的長長垂下的褐色的鬍鬚,又看看那些橢圓的小葉子簇成那麼巨大的一片綠茵,她忽然發現,幾乎每一種樹木都比楊樹好看。她自言自語道:“我為什麼就覺得楊樹一點也不好看呢?”石良玉從畫紙上抬起頭來:“熙之,你說什麼?”“沒說什麼呢,你快畫吧。”她手裡的書卷放在椅子上,整個人盤腿坐著,閉著眼睛,睡眼朦朧的樣子。石良玉看著她蒼白得出奇的臉,又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她已經穿得很厚了,卻依舊有不勝涼意之感。他柔聲道:“熙之,你這樣坐著會不會冷?我陪你走走吧。”“怎麼會冷啊,我都穿得夠厚了。你不要管我,趕緊畫畫……”“風太大了,我再去給你拿件衣服吧。”“不用……”“我馬上就拿來,你等著我。”“嗯。”石良玉的身子剛剛消失,藍熙之忽然聽到一聲低低的急促的喊聲:“藍熙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