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忽然想起,叶骁在大殿上暴起杀人的时候,那只漆黑镯子就轻跳了一下。
他再看的时候,叶骁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叶骁放下手,低声自语:虽然时灵时不灵的但别的也就罢了,想要毒死我大概没那么容易。
沈令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缄默不言。
叶骁又闭了一会儿眼,喘了片刻,沈侯,如果是你,这趟刺杀接下来你会怎么布置?
沈令凝神想了想,我会在行馆布置一次刺杀,如果殿下没有投宿行馆,按照预定日夜兼程,那么下一个适合的地方就是五十里外,松河涧。
松河涧距离王都九十里,已经不算京畿,乃是从王都到江左府的必经之地,那里一面临山,一面荒土,路径狭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而过,而且前后三十里并无村庄,又处于两府交界之处,自古就是宵小最易出没的地方。在那里设伏最是方便。
按照预定的行进时间,他们应该是在四更时分通过松河涧,按照现在的速度,通过松河涧也是二更,时间怎么算都合适。
听了他的话,叶骁只笑笑。
沈令沉默了一下,问他,殿下就不怕我也是刺客?
叶骁面上现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他凝视着沈令的眼睛,轻声道,我说过,沈侯,我信你。
这是叶骁第三次对他说,我信你。
这个男人喜怒无常,心思莫测,然而每一次对他说信他的时候,沈令都知道,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这么些年,诡谲宫廷摸爬滚打出来,若他连分辨别人话语真假都不能,怕早就死了几千次了。
他说信,就把所有饮食安排都交托在他手内;他说信,就是发现自己中毒无法支撑的时候,这么多人里,他只唤了他的名字。
可沈令不知道,叶骁为什么信他。
晚饭时分,队伍停下修整吃饭,叫窈娘上来收拾了一下,没回应窈娘那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沈令又给他喂了碗绿豆汤,再休息了一会儿,才再次上路。
车轮轧轧,马车颠簸,叶骁没力气,沈令不是多话的人,车内一片沉默,直到初更时分,沈令想了想,还是把心头兜转了很久的疑问问了出来,殿下为何不将遇刺的事告知国主?他顿了顿,以我猜测,此事必然与国主无关。
是,你家国主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道理来弄死我,叶骁依旧阖着眼,但然后呢?他知道了,我皇兄也会知道,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接下来极有可能会是再一次战争。
沈令不语,叶骁唇角冷冷一弯,这不是我在北齐第一次遇刺。
他第一次被下毒,就是登殿那日,北齐大筵之上。
那个小太监端来的茶里有毒。然后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一双细长凤眼微微看了一线,里面深灰色的眸子莹润生光,却带着一股寒意,不管我喝没喝下那杯茶,他都会扑上来,大喊,都是国主逼我下毒的,然后咬开齿间毒药自杀那孩子被人威胁,他若不照做,就满门死个干净,你说,如果他喊出来了,当时会怎么样?
沈令沉默,叶骁却冷笑一声,以北齐国主之贪生怕死庸碌无能,只怕恐慌之下,旁边有人挑唆一句,想着我肯定会信这一面之词,治他死罪,就当场先把我杀了,再破罐子破摔,和塑月再打一场吧?沈侯,这会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啊。
所以殿下,选择当场格杀?确实也是,如果叶骁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一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喊出来的。一旦喊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
沈令深吸一口气,他垂首看向叶骁,那,殿下是怎么知道茶中有毒,和,小太监会喊出那句话的?
如果叶骁可以有某种方法,事先查知毒药,那今天御酒里的毒他就不会中。可他中了。
如果叶骁早有眼线,预知到有人要在大殿上杀他,他就不会给小太监端上那杯茶的机会。
无论何者,都说不通。
叶骁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了,由下往上,直视沈令,然后他慢慢地笑开。
第三回 带吴钩(下)
眉眼多情,眼底冰冷,他没回答沈令的这个问题,却慢慢撑身,从他膝上起来。
他这勉强一动,汗透重衣,沈令要去扶他,被他轻轻格开,叶骁喘了一会儿,俊美面孔上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柔声说,沈侯,孤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笑容可掬地勾勾指头,沈令倾身向他,男人炽热气息喷吐在他耳边颈侧,一片滚烫,叶骁在沈令耳边低语:沈侯,当时啊,一来,确实那小太监不杀不行,决不能让他把那句话喊出口,以至于死更多人的人二来主要是孤忍太久,太想杀人了。
沈令一愣,他感觉到叶骁的指头轻轻从他鬓边掠过,覆在他眼睛上。
车内烛火透过他的手,在他的视界里绽开一片温暖的血色,他听到叶骁带点儿忍耐带点儿笑意的声音轻柔地道:就像现在。
!在这一瞬间,沈令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某种洪荒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不能动。动了会死。
本能叫嚣着让他快逃,而某种远在本能之上,身体里更为原始的反应,告诉他,不要动,不然,会死。
叶骁那只遮住他眼睛的手,轻轻下滑,按在了他的颈子上
叶骁明明几乎动弹不得,虚软无力,但在被他指尖触到喉结的一瞬间,沈令毛骨悚然!
叶骁在他耳畔无声轻笑,他像是叹息一般地道:所以啊,沈侯,以后你可别这么看孤,被你这么漂亮的眼睛这么认真专注的看着,孤实在是容易把持不住
就像刚才,我啊,就想挖出你那对漂亮的眼睛啊
那么漂亮,漆黑的,但仿佛漾着白梅色的眼睛。想挖出来,放在掌心好好把玩,用舌尖舔去上面所有的血渍
脑子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叶骁施施然放开沈令,倒在他膝上,笑眯眯的看他,态度和蔼,总之今晚小王这条性命,可全在沈大人手上了。
语罢,他抬手掀开车窗上的纱帘,残月清辉如同雾气一般弥了进来,他笑道,今夜弦月,最宜杀人。
可惜,孤中剧毒,不能躬逢其盛。
正如同沈令预料,二更三刻,他们经过松河涧最窄那段的时候,一队训练精良的刺客出现!
刺客大约百余人,从密林一侧出现,先是一轮乱箭,虽然早有提防,还是有十几个人被射中,趁着塑月这边下马遮蔽,刺客分为三队呼啸冲下,其中两队分别拦向车队头尾,把叶骁和其他人隔绝开来,最精锐的一队直袭叶骁马车!
马车周围士兵奋力抵挡,却还是被登上前辕,但没等刺客站稳,车内雪白剑光绽起,两声闷哼,两名刺客胸口一蓬血花炸开,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