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在沈令身上的泥销骨第三次发作的当天
叶骁被蓬莱君招入了府中这明摆着就是蓬莱君不想让叶骁去管沈令的事。
沈令倒很开心,他本就不愿叶骁为他分走身上一半痛苦那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让别人来I替他分担痛苦。
何况,泥销骨发作的时候那么疼,而他喜欢的那个人,虽是武将却格外怕疼,身上有点儿淤青都能龇牙咧嘴,何必让他受这样无用的苦楚。
他捱得过。
发作当天,他回了自己偏院,拜托窈娘为他坐夜,他把自己捆好的时候,笑着跟窈娘说了一句,幸好王府人少,我又住得偏僻,这回好歹不用把手脚卸下来了。
窈娘听了这话,面色惨白,她眼圈微红,拿帕子按了按,终究忍住,没有掉下泪来。
哭只会让他担心而已。助他把右手也在床头捆好,窈娘清了清嗓子,一双杏眼痴痴看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沈令看她,笑了一下,柔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语罢,咬住了窈娘手中递过来的巾帕。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说完这句,窈娘心想,是啊,她有什么好辛苦的呢?她不过白坐在这里一夜罢了。除此之外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心思忽然一下就远了,想着外头五更鸡里正温着的一盏人参归元汤,又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沈令的时候,她不过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远远隔水望着一丛金□□花之后,那道一身玄衣,清瘦修长的身影。
她那时哪里懂什么叫风骨飒飒,只知道,他怎么那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然后就是她被发卖,赤足单衣站在雪地里,半个多月没洗澡,头发打着油腻的绺儿,里头跳蚤臭虫挣命的爬,身上臭不可闻。
她又看到了沈令。
他一身紫袍,白马银鞍眉目清润,到她身前玄狐披风把她整个笼住,她双脚一轻,被他抱在怀里,像是浮萍忽然落在了玉瓶中一般安稳。
他说,我来迟了。
她又怕又羞又安心,抓着披风,说不出来话,只心里一点奇怪的伤心。
沈令还是这般好,可她却又脏又臭。
第八回 剑牡丹(下)
她忽又想到叶骁,心中不知怎的忽然一闷,正出神时候,有人敲门。
窈娘陡然一悚这偏院是锁好院门的,那现在外面敲门的是谁?!
还没等窈娘回神,外头传来叶骁清润声音,窈娘,给我开一下门。
他不是在蓬莱君那里么!
窈娘飞快看了沈令一眼,看他也一脸惊疑,应了一声,快步而出。
叶骁进来,直接走到沈令床前,看了看他,转头跟窈娘说,这里他看着,她不用守夜了,回去睡吧。
窈娘绞着手里帕子,垂头咬唇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盈盈福了一福,低声道了句是。
窈娘一走,叶骁把门掩上,坐到沈令床边,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外面,还没开始?
沈令嘴里咬着帕子,眼里全是疑惑,叶骁单手托着腮,朝他晃了晃左手,上头四只镯子如今暗淡无光,我翻墙出来又翻墙进来的。蓬莱君今晚把昆山碎封住,明晚才能用,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
说到这里,他一双细长凤眸漾出了一线温和神采,但我想就算不能替你分担痛苦,今晚你发作的时候,能在你身边,也是好的。
说完,他轻柔地取下了他右手上的绳子,柔声说,伤口还没全好,这样压着不合适,我帮你按着就好了。
其实泥销骨已经开始发作了。
他浑身剧痛,但是不知怎的,看到叶骁的一刹那,沈令心中一阵欢喜,甚至于疼都没有那般厉害了。
他昏昏沉沉,意识时断时续,但是却不像前两次一般,彻底失去神智。
因为,有叶骁在。
他只想看着他,听他的声音,嗅他身上一股清烈降真香的味道,就觉得,这疼再来几倍,他也捱得住了。
叶骁按在他腕上那只手,指头是暖的,像是一块温暖的炭,落在他冰冷的肌肤上。
他和这个世界,在这个瞬间,唯一的连接,只有叶骁。
叶骁垂头看他,头发披散下来,黑发末梢垂到他面孔上,沈令模模糊糊地想,他得把叶骁的头发梳上去,他这般样子,这么好看,可不能被人看了去。
他手指动了动,被叶骁握在手中,然后他感觉到温暖的指头掠过他满是冷汗的面孔。
叶骁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他听不清了。
他只是用力地,握住他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这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碰触叶骁指尖的机会了。
第二天凌晨,沈令醒过来的时候,叶骁已经不在了。
窈娘扶他起来,说叶骁趁着宵禁又翻墙回去了,他点点头,就着窈娘的手,喝了一盏汤。
等他喝完,窈娘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道,阿令,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我要去跟沈行要解药。
沈令把银盏放好,才慢慢抬眼看她。
窈娘吸了口气,挺直脊背,你在大理寺,我没得空告诉你,前几天,沈行那边有人来找我了。
她出门督办采买食材的时候,在她常去的一家舶来香料铺子,沈行的人找上了她。
那是沈行亲信,随着这次北齐先遣人员过来的,只跟她说,若是不愿意看沈令受苦,那她可以拿秦王府的机密来交换解药。
说到这里,窈娘略微有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一双手在广袖下轻轻绞拧,我想好了,我就拿秦王府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换解药,若是换到了,能换多少换多少,至少你不必这么痛苦,真出了事,也是我做的,跟你没有相干。
她昨晚在窗下望着沈令院子的方向,枯坐了一宿,只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她能为沈令做的,只有这些。这样做不好,后患极大,她知道,但是她不得不做,不然长袖之下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扣入掌心,窈娘心中几乎有些茫然地想,不然,她就会失去沈令。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怎么来的,但是她有预感,她不做些什么,沈令就会彻底离开她。
窈娘知道,沈令从未以男女之情喜欢过她,他待她,亦妹亦女,沈令可以为她死,但是,沈令不爱她。
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一直无所谓因为沈令一样不会爱其他人,那她就是对沈令而言最重要,离他最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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