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因为,他也一样,只不过,哪里会有比叶骁更美更好的呢?不会了,他的叶骁,是这个天下间独一无二,最好的叶骁。
说完这句,两人俱都寂寂无言,等回了王府,下了车,沈令忽然想起来,对叶骁正色道,殿下,有一件事我刚发现,但必须告诉您。
他说,在黛监的兰花会上,我见过小皇子。
叶骁一下就愣了,他听沈令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跟他复述,他何等聪明的人,仔细一想,他在兰花会上唯一入口的那杯加料酒,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沈令的再一联想叶询在沈令接到酒后立刻出现攀谈
叶询只能是叶永波这混蛋带去的,他脑筋飞速一转,通过错误的方向得出了一半正确的结论加料酒是冲着沈令去的,叶询下的,叶永波干的!
妈的老子锤不死你们这两个东西我就跟你们姓!叶骁暴怒,立刻起身要把叶询和叶永波吊起来捶,被沈令好说歹说摁下,说再过一会儿坊门都要关了,明儿再捶不迟。心里想你本来就跟他们一个姓
叶骁骂骂咧咧地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捶这两个货。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捶成。
第二天天刚亮,他接到了一封加急飞鸽传书。展开一看的瞬间,叶骁脑子嗡的一声就大了上面写着,叶横波一行失踪于马峰山内。
叶骁立刻赶赴蓬莱君府邸,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沈令正和窈娘聊天,窈娘说今日出去采买的时候,居然遇到了北齐行馆的人,听他们聊天,说昨儿是北齐送嫁队伍出发的日子。她凑近了一点儿,低声道:阿令,你猜这次是谁送嫁?
沈令不甚在意地问:谁?
是沈行。
而就在沈令抬眼的瞬间,叶骁推门而入,对他说,沈侯,准备一下,明早和我走!有要紧事!
听到沈行这个名字,沈令的表情瞬间冷锐,而在见到叶骁的那一刻,所有冰冷都化作了柔和,他低低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准备。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而与此同时,皇城观星楼上,蓬莱君仰望着浩渺星空,看着那颗逐渐逼近,赤红色的妖星。
在数千里之外,也有人在同一时刻,与他一般,抬头凝视着同一片星幕。
沈行一身紫袍,长发未束,站在北齐行馆之内,极目远眺,只见天是漆黑,地是雪白,繁星万点像是冻在天幕之上的水晶,闪烁之间将周围的天空略略凝出一抹近于漆黑的紫
北风猎猎,吹得他广袖翩飞,他咬着指甲,一张秀丽面容上媚笑宛转。
他只想着,哥哥,我要来了。
沈行微笑着,慢慢的,一点一点儿地,雪白齿列咬紧,一痕鲜血从甲缝里渗下来,给他形状优美的嘴唇染上一抹猩色。
血刚流出来是滚热的,然后便凉了。
显仁帝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叶骁与沈令离京,向青阳道而去。
而钦天监上报,云星象异变,有妖星犯日
车轮滚滚,丰源京巍峨城墙渐渐隐没身后,叶骁极其反常的一言不发,一张俊美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眉头微皱,深灰色的眸中山雨欲来。
他想起昨晚蓬莱君对他说的话。
当时抚养他长大的男人对他说,大婚在即,星象忽变,昨夜妖星已动,我若离开,罗睺撑不住。这一趟,叔靖,我陪不了你了。
蓬莱君要他带上沈令,然后,一向漠然的男人语罢,闭了一下眼,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就像是一个父亲,凝视着自己即将踏上战场的孩子。
蓬莱君长久的凝视他,慢慢伸手,并指点在他眉心:七魄归定,三魂自清,解!
持咒一落,他指尖绽出一抹红光,直直钉入叶骁眉心,叶骁浑身一震,闭了下眼,他摸了摸额头,腕上四只镯子滑冷滑下,已然重新光彩盎然。
阿父居然解了我的禁制
此去太险。不过也只是第一重禁制而已蓬莱君仿佛倦极,垂首合眼,三郎,你记住,自先帝驾崩,于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只有你了。这是蓬莱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能让蓬莱君解除他出生以来的禁制,即便只有第一重,也意味着,蓬莱君判断,他和沈令,这次九死一生。
此去太险。可他拖了沈令下水他手上伤还没好透。
心中愧疚,叶骁抬眼看向对面,沈令正看着窗外风景,察觉到他视线,轻盈转头,对他一笑,柔声道,殿下渴了么?
叶骁眨眨眼,乖巧地点点头,沈令给他倒茶,他心里只想,这次青阳之行,他可以死,沈令不行。
第十六回 凝夜紫(中)
沈令来塑月的第一个除夕,是在路途中度过的。
除夕那天,他们抵达青阳道之前最后一个大城云州,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立上一根细长杆子,上头绑着五颜六色各色绚丽布条,迎风招展,分外好看。
叶骁这次出来用的是蓬莱君门人的名头,住在驿站。驿宰不敢怠慢,整治了一桌干净精致的除夕宴,特意备了椒盘,叶骁往酒里丢了颗花椒,递了一杯给沈令,我们这边的习俗,除夕喝椒酒守夜。
外头天已经黑透,除夕不设宵禁,里坊青年成群结队地驱鬼送傩,小孩在队伍里跑来跑去的放烟花,处处火树银花连绵不夜。
今天也是沈令拆石膏的日子。
吃完饭,叶骁小心翼翼把他手上石膏拆了,仔细查看过之后点点头,长上了。嗯,沈侯,你轻轻动一动。沈令依言动了动,感觉到之前无法用力的那根筋络居然重新能用上力了。他惊喜地看着叶骁,叶骁自得一笑,从包裹里取出几片细窄钢片,固定住他伤口四周,重新包好,现在还是用不得力,再过一个月,就能彻底好了。
说罢,他起身关窗,外面声浪刹那消失,他坐在沈令对面,含笑道,沈侯,守个岁么?
自然。这是他来塑月第一个除夕,他想和叶骁一起守岁。
叶骁点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沈令兀自展开地图,仔细看明后天的行程。
他们预定元月十二到滇南栈道,十三出发,用十五天走出栈道,出去就是马峰山。
这次突然出京,叶骁什么都没跟他说,沈令也就没问,他只知道叶横波一行在马峰山失踪,他们就是去寻人的,这事情机密紧要,却颇不能放上台面不然干嘛要顶着蓬莱君门人的旗号,连个侍从都不带?
耳边传来叶骁悠长清浅的呼吸,沈令不禁侧头看去,烛光之下,叶骁俊美面孔温润如玉,睫毛纤长,投下一片薄色的阴影,整个人静谧安详,沈令忽然想,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多好,这个狭小的屋子,只有他和叶骁,叶骁在他身旁假寐,他提笔写字这大概是他的人生到现在为止,最幸福的时候了。
不,只要在叶骁身旁,这样细小但强烈的幸福,就会一直一直存在。
沈令唇角含笑,重新看回手中地图,拿起炭笔虚虚一勾,量了量,虽然不想吵他,却还是开了口,殿下步行行军的极限是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