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感受过,最痛苦的一次发作,血从咬紧的牙龈往外渗,沿着喉咙淌,浑身跟被钝刀剁烂了一样疼。
但是意识却还在,沉浮摇曳,任凭疼痛撕扯。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只想死了算了,想把头撞在墙上,却动弹不得。
他像条被活剐的鱼。
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沈令感觉到有人温柔地按住他,给他擦汗,轻轻唤他的名字,对他说,我在这里,我在呢。
叶骁。他还是来了,到他身边,在他最痛苦的时候。
他觉得,泥销骨,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在凌晨时分,沈令闻到了汤的香味儿。
他全身僵冷,像是刚从冻土里被挖出来一般动弹不得,眼前漆黑,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他感觉有人过来,轻轻解了他四肢的绳子,然后把他扶起来,靠在引枕上。
这人不是叶骁没有降真香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气息。
温热银勺盛着香浓汤汁抵在他唇边,沈令慢慢能看见东西,他艰难侧头,看了片刻身边的人,森冷而嘶哑地道:沈行,你来做什么?
身边照顾他的人,含笑盈盈,媚意天成,正是沈行。
沈行知道他住在哪里并不奇怪,只是按照行程,此刻他应该在送嫁队伍中,却先行巴巴的跑到这里见他,到底怀了什么目的,就不可言说了。
来照顾哥哥呀。沈行一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水汪汪的一弯,一手端着银碗,一手举着勺子,玉黄翅尖汤,里头有上好黄芩和茯苓,最补气不过了,哥哥尝尝?
沈令艰难抬手,一把把他推开,汤全泼在地上,沈行也不生气,只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说哥哥到了塑月好大脾性。语罢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拽出巾帕,把地上细细收拾了,放才又坐回去,
这次行程还算顺,我先来城里打个前哨,得了空儿来见哥哥,哪知哥哥这么凶。说着说着他越发委屈了起来,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出去。沈令闭着眼不看沈行,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耳畔一声轻笑,沈行柔声道,哥哥还是老样子。
沈令不理他,他自顾自地扳起了手指头,我给哥哥带了好多土产,给窈娘也带了不少,塑月官儿都清寒,我还给哥哥带了点私房说到这里,他偷眼瞥了一下沈令,看沈令面色苍白沉静如水,兀自阖着双目,看都不看他,沈行面上的表情忽然一下就没了,他用一种近于怨毒的眼神看着沈令,看了一会儿,一下笑开,整个人扑在沈令身上,双手挂在他颈子上,咬着他鬓边一缕汗透的长发,腻着声撒着娇儿道:哥哥你别不理我嘛,你要再不理阿行,阿行就要伤心了哦。
沈行还小的时候,就常这般挂在他颈子上和他撒娇。
沈行那时候五六岁年纪,爱笑爱撒娇,嘴甜乖巧,粉白玉妆的一团,偶尔闯了点儿小祸,父亲要责罚,沈行就这样蹭在他怀里,把小脑袋埋在他胸口,软软地道,哥哥救救阿行。
这是他的弟弟,唯一的弟弟,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的亲人了。
他记得受刑那日,沈行七岁,哭得声嘶力竭,被从他怀里拉开,小孩子那么纤弱的指头,生生在他臂上抓出了十道血痕,他的弟弟哭喊着,嘶叫着,以为哥哥可以像过去一样,张开袖子,庇护他安好。
第二十一回 媚君行(下)
他记得受刑那日,沈行七岁,哭得声嘶力竭,被从他怀里拉开,小孩子那么纤弱的指头,生生在他臂上抓出了十道血痕,他的弟弟哭喊着,嘶叫着,以为哥哥可以像过去一样,张开袖子,庇护他安好。
七岁的孩子,那么小,才刚能背下些书,扎马步的时候会撒娇说腿疼的他的弟弟,被剥光衣服,捆在长凳上阉割,血淋淋的奄奄一息,却还歪着头,淌着眼泪,看着他。
沈令慢慢睁开眼,复杂地看着靠在自己胸口,嘴上委屈,面上却笑吟吟的沈行。
沈行生得像他们母亲,一张绝色容貌,兼且少年阉割,颈上没有喉结,肌肤雪腻,音色柔转,一眼望去,生成雌雄莫辩的妖冶媚态。
这毕竟是他的弟弟。
沈行确实是他的政敌,沈行也确实做恶,但沈令清楚,沈行和自己不同,他自幼被太子看中,养在东宫,有人庇护,可沈行呢?他一个人,七岁的孩子,生着非凡美貌,从最底层的宫奴爬起,沈行到底吃了多少苦,想都知道。
北齐宫廷那种地方,我不杀人,人就杀我。
他到现在都记得,被东宫带走之后,他与沈行就断了音信,而他再一次见到弟弟,是三年之后,他身为东宫八品属官,进宫为国主宠妃送一份节礼。
他路过国主惯常与嫔妃嬉戏的水游馆,赫然在一个沉香亭中看到了沈行。
十岁的孩子,衣衫不整,身上一袭女裙,露出半个雪白圆润的肩头,一脸媚态,伏在国主脚底。
春日无边,熏风阳阳,沈令只觉得如堕冰窟。
他没命一般飞跑回东宫,跪在太子跟前,浑身发着抖,哭着求太子把他弟弟讨来东宫。
当时有人进了东宫一个十二扇的玻璃架屏,太子满意观赏,漫不经心地听他说完,东宫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禀,说沈令求的,是陛下的新宠,赐了个媚行的号。
哦,是陛下跟前那个小玩意儿啊,长得确实挺得人疼的。太子不甚在意地笑看他一眼,在圣上跟前前途大好,你倒要好好跟你弟弟多亲近亲近。
沈令瘫跪在地上,看着把全部精神放在围屏上的太子他活在一个多么黑暗的地方啊。
而他再一次看到沈行,是又一个三年,他随太子去鲁王府上赴宴,看着勾画着艳丽妆容的弟弟,像只美丽的小猫一样,蜷在鲁王怀中,咬着鲁王帽缨,低语浅笑。
太子对他说,圣上赐的字果然好,媚行媚行,确实妩媚。
他木然地看着太子,然后看向沈行,沈行对他微笑,媚态婉转。
然后呢,他有叶骁,把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拉了出来,但是沈行有谁呢?他一个人,没有人拉住他的手。
沈令心底忽然就柔软起来,他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沈行一头乌黑长发。
反而是沈行愣了一下,他看向沈令,看到从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兄长,那张清润面孔上,浮现了一抹温和的神色,他听到沈令唤他,阿行。
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本能地咬上袖边这却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是被打还是在床上被艹,多疼也不能哭出声来坏了贵人兴致,就只能小小咬住一片东西,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沈令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双还冰着的手从他眉梢滑过去,就像小时候,他帮他整理头发一样,阿行,之前的事情都算了。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好不好?阿行?
他把沈行抱紧了一点,他说,阿行,这么多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但是从今之后,我想好好保护你。
沈行愣了一下,他随即笑开,娇声道,这说得什么话来,哥哥现在得了秦王眷顾,正炙手可热的时候,国主说待我回去,要封我个侯爵,我们哥俩前途都大好,怎么就想着急流勇退了?
语罢,他又在沈令身上蹭蹭,便站起身,重新把头上乱了的发髻挽了一下,他悠然地道:对了,鲁王殿下做太子大概十拿九稳了。上次秦王遇刺的事情我正在查,有了眉目就告诉哥哥。
沈令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沈行已经泥足深陷,他将刚才那点温情全部收敛,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沈行咬着簪子笑吟吟地看他,一双凤眼水光莹润,风情万种,他绑好头发,取下唇间噙着的发簪,别好之后,笑道:只要不遂哥哥的心意,哥哥就要赶人,阿爹生前让我们兄弟友爱,可见全被扔进狗肚子了。
沈令看都不看他,沈行吃吃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请帖,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喏,我帮人传个信,你要不要来,随你。
说完,沈行转身出门。
此时里坊刚开,外头有马车候着,他上了暖车,放下车帘,向后仰靠,咬着拇指,面上兀自带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