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骁依旧一脸理所当然,你手多凉啊,冬天我每次摸都觉得跟摸尸体一样。
沈令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还没等细想,叶骁一脸无所谓的手一挥,说那些先放放,先说重要的。
两人正站在驿站的亭子里说话,太阳微微西垂,暑热下去一点儿,叶骁怕热,额上汗珠细密,沈令看了心疼,从袖底擎出一把小扇,把他按着坐下,站在他身侧给他扇风。
叶骁抬头看他,沈侯,我昨天想明白了,我有那么一点,是喜欢你的。
他笑了一下,拉过沈令右手,轻轻摩挲食指上自己咬下的伤痕,沈令扇风的手一僵,却不敢看他,心里比喜悦多的,居然是愧疚。
他知道,叶骁在这种事上绝不会撒谎,他觉得自己有一点喜欢,那说出口的就是有一点喜欢,不会为了敷衍对方说一句假话。
可是,沈令不知道,叶骁的这一点喜欢,到底是不是因歉疚而起。
但是,他已然顾不得了,就如他大婚当日沈令所说,即算是叶骁可怜他,他也顾不得了。
他正这么想,叶骁的声音悠然再起:沈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的,我并不可怜你。叶骁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坦诚而温柔,我不会因为可怜,而去回应别人的感情。对我来说,这样做,等于践踏对方一片真心。
沈令怔住了,他犹疑看他,似在判断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叶骁。
叶骁却笑了,他低头在他食指咬痕上吻了一下,他柔声道,沈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说过,你信我的呀。
沈令还是怔怔看他,眼神居然有几分天真懵懂的意味,他看上去都快不认识叶骁了,过了好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殿下?
嗯,是我。
沈令又看了他一会儿,叶骁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一样,起身轻轻揽过他,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沈令只觉得心尖一颤,像是被带蜜的针刺了一下,又疼又甜。
他手腕一软,扇子落在地上,一声轻响,他哪里还顾得,只望着他,哑着声问,那为何殿下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直到昨天才彻彻底底想明白,所以这次,劳沈侯等我了。
他心中万千烟尘落定,只觉得自己半生凄苦,在这刹那,终于得了偿付。
沈令看着他,良久才慢慢地道,我为你,等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句说完,他忽又觉得不妥,只觉过分亲密,又似在抱怨叶骁一般,立刻换了个话题。他问叶骁,此次前往北疆,还有谁去?
叶骁扳指头,从羽林卫带了三十个好手,还有灿灿和五娘。
沈令眼神一凝,你要办的事,又危险时间又长对么?不然他为什么要把专门负责他安全的灿灿和照顾他起居的五娘带出来?
叶骁只一笑,道,沈侯明察秋毫。
如若平常,沈令肯定还要追问,但是他现在心下欢喜得很,不和他计较,俯身捡起扇子,推着叶骁回房,心里盘算晚上请他吃什么。
路过后院的时候,沈令瞥到驿站偌大一个后院被十几辆大车塞得满满当当,外头还不断进车,笑了一声,不知哪家公子出门,如此豪奢等等!他飞快侧头,叶骁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听到。
都是殿下的?
微微点头。
有多少?
二十多车还是三十多车来着?具体的数我没问
沈令重新沉默着上下打量他,然后诚恳问他,殿下,您到底去北疆干嘛?
叶骁诚恳回看他,放心,肯定不是搬家。
见他不说,沈令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问什么呢?这个男人在他身边,对他说喜欢他,他还有什么好求的。
第二十六回 浮生意(下)
互诉心意之后,两人迅速恢复成了沈令被发现暗恋之前的状态沈令甘之如饴,心满意足,叶骁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其实也有些微不同,就是叶骁比之前更喜欢把他抱入怀中,对他亲亲抱抱,也更喜欢撒娇了一些。
沈令心内只觉得欢喜。最初还有些羞赧,对叶骁的亲近些微推拒,但路上有一次遇到个女掌柜对叶骁暗送秋波,他心内不悦,便再不拒绝叶骁的亲近。
两人就这么一路亲亲密密的到了北疆。
沈令要去上任的地方,是塑月最北,重镇流霞关外最后一个城池列古勒。
六月底,他们一行从水路直达流霞关,流霞关属于燕州,沈令上了岸,按照规矩,先去拜见顶头上司燕州太守,领了印信。太守对他甚好,看他带的车队多,额外又加拨了五十个士兵送他过去。
但沈令去见流霞关守将的时候,对方却不阴不阳,饭都未留便端茶送客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叶骁。回去一问,果然,这流霞关前任守将是瑶华丈夫刘将军,现任这位是以前刘将军的下属,自然不会对秦王府出身的沈令有什么好脸色。
五娘则去了趟通判府,按照穗舫生前的遗嘱,送去一枚香囊通判正是因为保护穗舫而被赶出京都的她的第一任丈夫,何颖文。
穗舫的前夫是个仪容端方的青年,他接过锦囊的时候,怜蘅在他身侧,抓着他袖子,甜甜地唤了声五姨穗舫出殡之后,怜蘅便被叶骁送到流霞关的父亲身边。
小姑娘被养得极好,没有刚到王府时候那股柔怯,还不知生死永隔的年纪,无忧无虑,腻着父亲和五娘撒娇。
香囊里是一束枯黄的头发和一张小笺,哄走怜蘅,颖文死死握着香囊,仔仔细细,一样一样问五娘,穗舫生前最后的那段时光。
然后这个男人在听到穗舫最后唤了一声颖文的时候,猛的转头,抹了一下脸,泪水却还是涌了出来。
五娘别过身去,过了片刻,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支离破碎的在下失礼了。想安慰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在生死面前,一切的语言都轻浮不堪。
婉拒了颖文致送的谢礼,五娘离开何府,心思重重的向驿站而去,在快到的时候,她正好遇到沈令回来,刚想打招呼,却看到叶骁拦了他下轿,两人并肩去看街边的摊子,似是找到什么中意的东西,叶骁弯腰看路边摊铺上摆着的什么东西,沈令举着扇子给他遮阳,叶骁眉飞色舞和小贩说话,沈令含笑,一瞬不瞬,温柔地看着叶骁。
树影斑驳,碎光流荡,五娘在轿中不自觉地也笑了一下,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阴郁消散不少。她含着笑,放下轿帘,与他们擦身而过。
这样浮生,闲一闲,也无可厚非吧。
在流霞关略微修整了一下,沈令一行三十多辆大车百来号人,浩浩荡荡行往列古勒。
列古勒距离流霞关三百多里,中间就一个驿站,再往前,就是千里戈壁,与北狄王庭遥遥相对。
列古勒说大极大,方圆三百多里都归他管,说小也极小,巴掌大个县城,里头统共三百三十七户人家,狗都算上没到两千口人。
结果到了驿站,嚯!人山人海!所有房间都敞着,空地上全是摊位,沈令想了想,把要踏进去的脚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