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和灿灿去取雪蝗的第二天,沈令启程返回列古勒,叶骁之后还要去丘林部,分了他十个羽林卫,一脸困样地站在马车边叮嘱沈令路上小心,别冷着冻着。然后他想了想,又说,我给你的丝囊切记随身带好。
丝囊是来之前叶骁塞给他的,沈令贴身放着,听他提起,不禁一笑,这东西求个心安罢了,根本用不上。
我也希望用不上叶骁小声嘟囔。
沈令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他蔫头呆脑的样子,给他理了理头发,对他说,你也小心,若得到雪蝗困难,那就不要了,这个办法有了,替代品再去找就是。
他缩回去在马车里复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重又出来,扳着叶骁颈子,郑重地道:要是弥王拿雪蝗要挟你,你不许妥协,你若是要拿你的婚姻来换雪蝗,我还不如死了。
叶骁笑出声,说我这人人品你可以不信,但你必须要信我不吃亏啊。
沈令想想也是,给他理了理鬓边乱发,带的醒神丹还够么?
够得,镯子少了一个,压制永夜幽的力量少了一道,地气相克也没那么厉害了,我自撑得住。
沈令这才放下心,两人又耳鬓厮磨的絮叨了良久,沈令才依依不舍地回车离开。
叶骁矗立在北狄的风中,良久地眺望着渐行将远的恋人。
胡地九月北风吹折,风沙肆卷,不久,车队便看不见了。
九月十九,北齐昭告天下,册立晋王冯映为新的太子。
东宫血迹尚未干透,冯映便踏着血和尸骨,入主东宫。
九章九旒,白珠犀簪,锦绣华服覆盖在他纤细单薄的身躯之上,一层一层,掩去一切阴暗污秽,只留下奢侈的承平气象。
沈行紫袍玉冠,手捧太子宝册,恭敬前行。冯映踏入东宫正院的时候,他站住四下望了望。
冯映在一瞬间生出一种奇妙的荒谬。
十年前,他还是这座宫殿上一个主人的娈童,十年后,他成为了这个宫殿新的主人。
这个世界多荒唐啊。
沈行偷眼看他,却见他一张美玉般的清润面孔无悲无喜,只眼底深处有一丝漠然。
冯映转头对他轻声道,这里每一块砖下面,都全是血和骨头。
沈行没说话,冯映瞥他一眼,举步前行,沈行清楚地听到,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总有一天,你和我的骨头也会嵌在这里。
那不可能。沈行想。那多恶心啊,要死你自己死了好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媚笑着更深一点的垂下头。
九月二十五是塑月青翼大君生辰,卞阳和显仁帝一大早去庙里拈了香,中午两人一起回了月华宫,正看到女官抱着小皇子在亭中晒太阳,院子里叶询正和一个小孩蹴鞠玩耍。
那是横波的次子叶恒,今年六岁,跟病弱的兄长不同,活泼好动乖巧可爱,一向最得显仁帝欢心,平常就经常入宫。叶询和横波一向亲厚,待叶恒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同吃同玩同住。
叶询爱往月华宫跑,常带着叶恒过来蹭点心吃,今日天气还好,熏风暖阳,鲜花灼灼,显仁帝看着眼前娇妻爱子与幼子侄孙,心内满足,便留下叶询和叶恒用午膳。
今天午餐,黛颜按例向显仁帝进了膳食,内中有一壶松浆,极其养人滋润,显仁帝自己喝了半瓶,卞阳给每个小孩分了一些,小皇子也喝了不少,她自己只轻轻抿了一口。
吃过午饭,显仁帝难得一日清闲,便在月华宫和卞阳下棋闲话。
叶恒和叶询课间过来讨点心吃,今日按照规矩要吃象征青翼大君恩赐的一种点心,叫青和酥,用羊乳和牛乳混合大量药材蒸制而成,恰好宗庙送来神前供过的一盘,显仁帝不爱这个,随意咬了口意思意思就完了,叶询喜欢青和酥,而且只喜欢宗庙一年一度供的这种,自己霸占了一大半,和叶恒分着吃去,卞阳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泡烂了,给小皇子喂下去,吃得小娃儿直打饱嗝。
他们两个吃完了就跑回去上课,晚膳时分,显仁帝把他俩都叫来月华宫用膳,然后,正在说说笑笑的时候,猝不及防地,两个小孩倒了下去
他们呼吸困难痉挛呕吐,浑身高热,大量出汗,显仁帝大惊,殿外侍奉的御医一步抢进来,还没等他查看叶询和叶恒,小皇子突发高热,哇的一声吐出来,被呕吐物呛住了喉咙
卞阳手足发软地跌爬在小皇子摇床旁,看着飞奔进来的御医抓起小皇子仰面朝下,用力拍着他的脊背。
她眼泪滚珠一般落下,跌坐在地上,也不要人扶,就仰着头看着她的孩子,小小的,被大夫拿在手上,那个已经学会爬,会噗噗吐奶泡的孩子,铁青着脸,鼻子和嘴里溢出粉红色、染着血的泡沫。
忽然,她只觉得喉头一抽,喉咙像是被捏紧了一样,倒不上气,卞阳抓着胸口,向后倒了下去
而当蓬莱君、王姬与黛容赶入宫禁的时候,只听到月华宫内,显仁帝发出的一声近似于哀嚎的哭声还没有正式的名字,被爹娘唤作福福的小皇子,夭折在了母亲的怀里。
而日后隐晦地流传在野史笔记中,被称为显仁大狱,改变了整个塑月格局的大案,就此徐徐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事情,中毒者有显仁帝、卞阳、叶询、叶恒与小皇子,显仁帝中毒最轻,卞阳因小皇子夭折晕厥,叶恒与叶询中毒极深,正在抢救。
入夜时分,显仁帝已无大碍,只对着身体犹自温暖的小皇子垂泪,御医战战兢兢禀报,说此次中毒,乃是因为松浆与青和酥中数味药材冲克所导致,小皇子最弱,还未及毒性彻底发作,便因为呕吐呛咳窒息而死。
卞阳食用之少仅次于显仁帝,现在是伤心过度痰迷心窍,并无大碍。
至于叶询和叶恒
御医的声音又小了一些,伏在地上的身子也竭尽全力地又缩了缩,大殿下与叶公子青和酥吃得都多,臣等、臣等实在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什么?显仁帝拉上床帐,走到榻边坐下,阴沉沉地瞪着御医,御医哪敢回话,只将头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皇帝捏了一下鼻梁,冰冷地道:你告诉朕,松浆这么珍贵的东西,和青和酥里的药,冲克容易么?
谁都知道松浆是从秦王府里,经了长史黛颜的手进上来的,御医不敢答,只管叩头,显仁帝移开视线,看向身旁躬身而立的黛容,黛容,你说,容易么?
黛容一句不答,噗通跪倒,显仁帝无声地扯了扯唇角,他缓慢又木然地转眼,看向旁边不言不动的蓬莱君,嘴唇蠕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破碎,微微颤抖,阿父,你不会骗我,你告诉我,这几味药,冲克容易么?
雪白长发下朱玉色的眸子慢慢抬起,他直视显仁帝,过了片刻,极难。
他顿了顿,垂下眼,冰白色的指尖拢着玄色袖口,我在今日之前,从未想过松浆会与青和酥中药物冲克。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不是巧合,就是有人处心积虑,对朕等,下毒,对么?
他这话一出,整个殿内除了蓬莱君全部跪倒在地,王姬凄声道:陛下不可如此断言,臣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秦王所为!
阿姐你的孙儿还在挣扎呢?显仁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丰源京只有阿父会做松浆,只有叶骁每年都能收到,唯独今年,他在青翼大君生辰,谁都会吃青和酥的今天,让黛颜送来松浆,他、黛颜,是整个塑月最好的大夫之一,然后这是个巧合,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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